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也觉得寡人该纳妃?”
吕不韦垂下眼:“臣不敢替王上做主,臣只是想说,朝臣们的心思,未必全是恶意,他们担心的,是国本。”
异人沉默。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寡人知道他们担心什么。”他顿了顿,“可寡人……”
他没有说下去。
吕不韦却懂了。
他看着这位年轻的秦王,看着他那双在提到“纳妃”二字时微微黯淡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王上不是不知道子嗣的重要。
王上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人受委屈。
吕不韦叹了口气,轻声道:“王上,臣斗胆再问一句,王后的意思王上问过吗?”
异人抬起头,看着他。
吕不韦的声音很轻,“王后是明理之人,她会懂的。”
异人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是挥了挥手。
“下去吧。”
吕不韦行礼,缓缓退出偏殿。
殿内只剩下异人一人。
他靠在案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太阳从偏殿的窗棂间一点一点滑下去,殿内的光线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浓,最后只剩下烛台上几支新燃的蜡烛,将异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就那么坐着。
案上的奏折批完了,新送来的还没打开。茶凉了又添,添了又凉,最后一壶水都喝尽了,内侍也不敢进来换。
没有人敢打扰。
从午后到现在,三个时辰了。
王上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一动不动,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是朝堂上那些话,或许是老御史那副“我为大秦江山社稷”的凛然模样,又或许……是什么别的。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一个年轻的内侍探头进来,看见坐在暗处的异人,吓了一跳,连忙又缩回去。
片刻后,内侍的师父,跟在异人身边的老内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王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王后那边来人了,问王上是否回去用膳。”
异人的身体动了动。
他像是刚从一场冗长的梦里醒过来,眼神有些茫然,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老内侍脸上。
“什么时辰了?”
“回王上,戌时三刻了。”
戌时三刻?他竟坐了这么久。
异人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坐得太久,腿都有些麻了。他扶着案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向外走去。
老内侍连忙跟上,心里却在嘀咕,王上这是怎么了?
从偏殿到寝殿的路,异人走得很慢。
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几分。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他想起了老御史的话。
“广纳妃嫔,以固国本。”
他不是不知道子嗣的重要,他是秦王,大秦的江山,需要一个稳固的传承。太子还小,虽然他不想咒自己的孩子,但要是真的有万一,朝局必生动荡。
那些朝臣的担心,他懂。
可他们不懂的是,他为什么迟迟不点头。
他怕。
怕那个人会难过。
怕她面上笑着说“王上应该的”,心里却在流泪。
怕那些年的相守,最后变成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