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谦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花影上,似有片刻出神,随即收回视线,淡淡道:“这次喻尘帮了你大忙,回头可要好好道谢。”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深意,“锦绣阁与鸣玉山庄世代交好,这份情谊,你要记在心上。”
贺照野微微颔首:“儿子明白。”
“喻尘那孩子性子沉稳,处事周全,你与他多来往,对你也有益处。”贺谦看向贺照野,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这次的事,若非他及时赶到,後果不堪设想。”
贺照野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去吧,好好养伤。年後的论道大会你便不必参与了。”
贺照野应了一声,没多说什麽,行礼退出。
自始至终没有反驳过半句。
……
山下年关将至,细雪纷飞,城东巷子里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寒意。
围观的街坊们摇头叹息,有人低声道:“听说她前几日还跟李婶说,要给孩子裁件新衣过年呢,怎麽就……”
“唉,这世道,苦的都是女人……”
"造孽啊。。。大过年的。。。"几个裹着厚袄的妇人站在巷口低语,不时朝那间屋子张望。
屋里传出男人嘶哑的哭声,仵作正把悬在房梁下的妇人放下来。白布盖住肿胀的面容,只露出一截泛紫的脖颈。
衙门的师爷捋着胡须,正要在案卷上写下“自缢身亡”四字结案,忽然手上一痛,一颗石子正正好好打中了他提笔的手。
“什麽人!”
衆人擡头,见个灰袍人倒挂在横梁上,发梢垂下来,在空中摇摇晃晃。
“这凳子……”陆何言不理会一衆讶异的惊呼,慢条斯理,“离那死者的脚足足有一尺,她一个体弱多病的妇人,难道要跳起来扯住麻绳,再把头伸进锁套自缢?”
丈夫的哭声戛然而止。
陆何言轻巧翻身落下,擡眼似笑非笑地看向那丈夫,“这位兄台,你娘子‘悬梁’时,你是在下面看着,还是亲手送了她一程?”
"你胡说!"男人扑上来要抢尸体,却被陆何言一石子砸中膝盖,踉跄跪在妻子尸身旁。
勒毙後再僞装自缢。
衆人一片哗然之际,陆何言忽觉後颈一凉。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却只看到义愤填膺的人群,那道目光却如影随形,像一柄未出鞘的剑抵在脊背。
【九六,你看看是谁。】
【……老熟人了,你顶头上司。】
陆何言趁没人注意到他,悄无声息的离开现场。踏出城门三里地,是一片梅林。
“跟了一路,不累麽?”陆何言突然停步,故意问了一句,指尖夹着的石子倏地射向身後。
“啪”的一声轻响,攻击毫不意外地被折扇截住。
延奂从花影里转出来,扇骨一合:“陆使君查案的手段,倒是比你的武功更精彩。”
陆何言瞬间垂头道:“……见过尊上。”
延奂晃着折扇,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交给你办的事如何了?可取得贺照野的信任了?”
原来是老板来视察工作。
陆何言垂下目光,一五一十的说:“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贺照野毕竟不是三岁稚子……贸然接近反倒惹他戒备。”
“啧。”延奂扇柄敲了敲掌心,忽然倾身凑近,“你与他一路互相扶持,逃亡数日,竟还没摸清门路?”
他一下子靠的太近,陆何言下意识往後避让,谁知延奂直接用扇骨抵住他的肩头,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促狭,“要我说,你同他睡一觉不就相熟了?”
“……”
8096:【……哇塞。】
陆何言避无可避,被延奂这话雷得外焦里嫩。
几瓣白梅沾在袖口又被他抖落,陆何言眉峰微蹙,耳根却泛起薄红,“贺照野他……还望尊上不要取乐属下……”
他话音未落,延奂倏然後撤三步。
折扇“唰”地展开,遮住他微冷的眉眼:“陆使君,三年前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可不是这般优柔寡断。”
延奂丢下一句“莫要辜负我的信任”,就在贺照野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8096道:【我给你翻译一下:小陆啊,当年你从公司裁员大逃杀里活下来的时候,可没这麽磨叽啊,我给了你机会,别把事情搞砸了,否则後果自负哦。】
陆何言闭了闭眼:【……我谢谢你哦。】
一个精神病的领导和一个神经病的同事,怎麽想都不是什麽很愉快的体验。
他慢吞吞地往回走,直到林间忽起疾风,梅雪纷扬间传来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
陆何言猛地转头,但见官道尽头一人策马绝尘而来,马上之人白衣翻飞如雪浪,正是应喻尘。
显然,应喻尘隔着老远也瞧见了熟悉的身影,马蹄声渐近,眉峰蹙起,带着一贯让人恨不得一拳锤上去的冷冷的语气:
“……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