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穿过崔慎,落到了冯照身上,眼珠微颤,旋即又恢复平静。他向她伸手,“阿照,过来。”
冯照深深呼出一口气,想解开双手,但崔慎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的眼底浮现浅浅的湿意,紧紧抿唇,脸色与唇色都是苍白见底,冯照能在他眼中读出来苦苦哀求。
阿照,别去。
冯照沉沉叹息,终于使出大力将他的手摆开,但她也没有走向皇帝,而是站到屋中,两个人中间。
“我要回家。”
皇帝的手落在半空,指尖动了动,又自然而然地背到身后。
他的目光重重地落在冯照身上,带着势不可挡的威严,“这是天子旨意,阿照。”
冯照愣怔地看着他,皇帝的脸上一片肃杀之气,没有半分宽和的余地。
她心下颤颤,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出一步。
“阿照!”后面传来一声泣音。
冯照顿住,但她没有回头,依旧向前走去。
皇帝看着冯照向他一步步走来,心中极度舒畅快惬,临到近前他一把揽住冯照的腰,重又体会到美人在怀的安心,心中的大石也重重落下。
至于对面痛心泣血如丧家之犬一般的手下败将,不必多给一个眼神。
第70章
皇帝紧紧揽着冯照的腰,快步向外走去。
就在即将跨过门槛时,身后的崔慎忽然开口,“阿照!我等着你!”
字字泣血,掷地有声。
但冯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话,她率先迈出步子跨过去,皇帝猝不及防被她带得差点踉跄,不经意间回头,只见那崔二郎跪坐在地,满脸满目泪痕遍布,瞧过去甚是可怜。
皇帝慢条斯理地掀下眼皮,嘴角溢出一声冷嗤,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门外火光照天,将院子里映得有如白昼。
路边两列护卫肃穆而立,盔甲上泛出寒光,见屋内有人出来,深深地低下头,整齐划一、肃静有力,让冯照心中一震。
被皇帝揽在怀中,身后是滔滔天威,这些桀骜勇武的内卫也对着她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身上一暖,一件镶白黑氅将她完全盖住,皇帝从腰间箍住她,轻柔却强势地穿行其中,直至院门之外。
崔府的主人早就被这动静惊醒,此刻被层层护卫拦在外圈,而皇帝将兜帽一掀,完全盖住了冯照的脸庞。
在他的身形掩映下,众人只看见皇帝似乎带了一个女子匆匆而去。
揣测、疑问、惊惧霎时涌起在众人心头,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事值得皇帝深夜亲自驾临崔府,还是在崔郡公被贬的当头。
崔英远远地看着圣驾突袭,又急遽而离,忽然发出剧烈短促的喘息。
天爷,这是崔家的报应吗……
“府君!府君你怎么了!”
仆婢们惊慌失措地喊叫,纷纷接住他倒下的身躯,但今夜惊心动魄,一波三折,连主人晕倒这种事在下仆那里也不足以引起震动了。
冯照出了崔府,立刻就看到几队人马守在府外,黑夜中悄无声息,若无光亮恐怕都发现不了他们。
这里并无銮驾,想来皇帝未行仪仗,是驾马而来。
皇帝揽着她来到一匹黑马跟前,欲将她抱上去。
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周围层层眼睛看着,冯照却意外地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匹马似乎是当年在鹿苑见过的追风。
冯照忽然觉得心中刺痒,她退开一步道,“陛下,我自己来。”
皇帝见她避开也不以为忤,他嘴上挂着清浅的笑容,掀袍跨步,飞身上马,然后将人拢在自己身前,牵住了缰绳。
两个人前后相贴坐在马上,比世间许多夫妻还要亲密。
这一刻,皇帝只觉胸中盛满,几乎快要溢出,连追风都察觉到了,很快腾跃而起,飞奔在大道上。
倏闪的星子、熠耀的火光照在怀中人的脸庞上,清淡的香气掺在风中徐徐吹来,抚平他的眉心鬓角。
他搂得更紧了,几乎要贴近玉珠般的耳垂。
冯照浑身被箍住,身后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气包裹着她,耳后脖间时不时还有呼气,让她如坐针毡。
一队内三郎分列两侧在前开道,另一对殿后,黑夜之中,一行人如流星一般吹入宫城,身后宫门大关,只余坲坲尘土。
冯照像被风卷一样带入安昌殿,这里毗邻太微殿,从前是太后寝宫,后来太后长居太和殿,这里弃之不用,如今是亦是用作寝殿。
桂宫柏寝,金铺屈曲,豪奢宽深的大殿将二人深深笼罩,冯照胸膛中跳跃的心渐渐平息,她深深地看着眼前的皇帝,“陛下这是何意?”
皇帝双手负后,嘴角噙着一丝绵长的笑意,“阿照喜欢这里吗?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与太微殿一道竣工,一切用料做工都比照太微殿,天下只有一人能住进这里。”
冯照慢慢呼出一口气,轻声道:“喜欢,若是几年前的我一定喜欢,可我已经不在当年了,我成婚了,有夫君了,陛下还留在过去吗?”
皇帝脸色黑沉,“那贼竖心怀鬼胎,居心叵测,你还这么护着他吗!”
冯照却忽然问,“陛下是如何知道的?他心思隐秘,我今天才知道,还是在崔家内室,陛下怎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