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问心山庄(1)
◎濯舫仕女图◎
京陵西郊外,枫桥十里,松涛坞,云栖别业。
林霁带长乐从城门口掉头倒转,要回新的问心山庄,大抵转马车半个时辰的路程,又用上轻功疾行,都有些心急焦灼。
越发要逼近了,看见一座铭为“枫桥”的挡箭碑,其中“九里”“十里”挨着,分指左右,近屋情怯,反倒让长乐拘束下来。
她突然想起在鹤州时,烧包谷好像说过一句话?
“来日若有急事,寻鸽枫桥七里一百二十六号……”
于是她沿着那石碑迁延顾步:“哥哥,这枫桥是什麽来头?怎麽随处都听说?”
“是鹤州与京陵都同时拥有的乡里名称吗?”
林霁展颜介绍道:“枫桥是咱们晋国的房牙营造商之名号,近年才兴起,妹妹恐怕还没听过。我说些耳熟的,你便知晓,譬如那曾有些名气的万科丶华润丶龙湖之类。”
他好似想起什麽,觉得说了这话她会高兴,便试探道:“说来这枫桥……有一部分,还是昭天楼土象门之分管承建呢。”
果然,她点点头,再走几步,不知联想到了什麽,突然“噗嗤”一声绽出笑意,令林霁只觉心口中了一箭,无比酸楚。
最後一截青石板路,长乐跟着林霁转过半座山墙,问心山庄的朱漆大门便撞进眼帘。
两颗石碑分立门侧,左牌“问心”二字铁画银鈎,右雕一只食铁兽抱竹啃噬,憨态可掬。
“少丶少主回来啦!”门前垂首的小厮突然擡头,脸上绽开惊喜,忙不叠拍打衣襟又对着门内尖声吆喝,“快通知庄主!是小主人——”
话未说完被林霁擡手止住,淡笑道:“不必惊动母亲。”
小厮小跑着迎上来接过行李书箱,目光在少主身後的女子身上稍作停留,问礼後又恭恭敬敬退後半步,眼角馀光却不住往那女子手中提的药箱上飘。
长乐擡眸打量着这道新府门楣,林霁想拉她的手一同进去,却被她闪开了,大抵是为了缓解尴尬,长乐将手中小药箱递给了他。
林霁嘱咐不许人跟着,进去後,穿过抄手游廊,林霁才道:“小时候,说要带妹妹一起到蜀州嘉陵的问心山庄中,可惜你还未曾来过,那边的庄子比这边要气派多了。”
长乐回道:“到底京陵地价昂贵。”
林霁欲言又止,好似也不知该说什麽丶从哪里说起,她便问道:“我们直接拜见伯伯与伯母吗?”
得他点头,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长乐想起来,小时候父亲不让她常说滇州话,专门请了名师教官话,但称呼林伯伯和伯母时,口语也是用方言唤“伯伯”和“嬢嬢”的。
或许是此时的生疏感太过刺人,让林霁感到生分了。
“哥哥不知,我这些在药王谷听惯了鹧鸪啼,连家乡话都要忘了呢。”长乐连忙唇角扯出一丝笑,摆出一副自然的模样靠近他,强调:“可即便称呼改了,情分是如旧的。”
林霁才怅出一口气,驻足转身,珍重地捧起她双手,这次她没有躲开:“我知道,这些年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你我乍然相见,难免还有些不适应……还需要时间。”
她摇头,指尖轻轻摩挲他:“怎会,我是最信任你的。外人纵是叫得再亲,也比不得咱们从小一起长大。”
说是这麽说,细节却不是这麽做。她明明垂眸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像只怕光的蝶,装作好奇的样子环顾屋宇美景,像在记路。
再往深处走,闻到一丝正在熬的药香,涉及老本行,长乐问道:“是有人生病了吗?”
林霁点点头,问心山庄的情况实则不如林霁那晚所美化之版本。
他的父亲母亲不仅隐秘查案十年,还时常查到无关之人身上有所得罪,而厮打负伤。
因无相陵口碑不好,跟人争执时又不能拿出证据来说服对方,被人排挤,不得已搬到京陵。
父亲被气得心肺郁结,常常咳嗽,母亲便全力操持庄内外大小事。
这些年父亲彻底沦为家庭主夫,日日想为白家复仇。
只是,林霁多少还是好面子,不好同她直说,这些惨想必与她所经历……不值一提,说了免得添她心上负担。
很巧,这会儿远远看见母亲正端着药往父亲屋内走,林霁连忙招呼长乐加快脚步,跟着进去。
“蜀绣裹纤腰,绯衣破云霞。锦官城头芙蓉剑,一刃裁开星月光。”
这是世人形容的蜀州问心山庄庄主——苏骊眉女侠。
不错,长乐一眼先打量苏伯母,母亲生前最好的闺中姐妹。
她身着猩红锦缎劲装,窄袖束腕,腰间系革带。乌发低绾成髻,斜插一只太阳神鸟簪,鬓角微见银丝。
年约五十,仍体态矫健,举止如风,风韵迫人,也是极其昳丽的容貌,否则不可能生养出林霁这般姿容。
“幺儿回家啦——”她注意到有人进屋,却只顾给丈夫喂药,用乡音问道,“我们早晓得你要先回来一趟,就没去……”
林平江使眼色,苏骊眉擡头,才发现林霁提着一只小药箱,身後跟着一个人。
她擡眸先看见长乐的衣角,穿着药王谷的青裳,忙切换一副不可怠慢之色。
林霁却开口:“母亲,您看这是谁?”
长乐感受到苏伯母在细看自己的脸,目力如炬,仿如可穿杨贯虱,于是她先不回应,只做观察。
“是儿子此去鹤州,才找到药王谷的长乐神医,是滇州人,专程请来为父亲母亲看病。”
“正好,神医听说,咱们家得了一件宝物,便也想来看一看。”
或是苏骊眉感受到儿子的态度与平日不同,几度打量眼前女子後,仿佛有柄裁云裁月的剑,率先劈开了光阴的雾,让她久久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