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镇定下心神,努力不将自己心中的不适表现出来。医学生们原本也慌张的,但看到自己的带教太医这般镇静自若,便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但很快,她就没时间去想这些了。
止血、清创、拔箭、缝合、手术……这场战役送来的伤兵和以往相比显然是呈几何指数般上升。后来,战场逐渐往西移,从白道转去了铁山,又去了河西,但送回来的伤兵依然源源不断。
徐清麦忙到飞起,甚至都不知道过了多少天,直到前线传来了胜利的讯息——
劼利可汗在逃亡的途中,被手下人绑来投降了!
这场大战,终于就要结束了。
“啊——!”
医帐中响起了一阵哀嚎,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将领龇牙咧嘴,正在忍受着从腰侧传来的疼痛感。身为军人,其实对疼痛的感知度已经钝了不少,但现在身上的这种疼痛却又有些不同。
它不是战场上那种一次性的疼痛,而是绵延不绝的,本以为可以停歇的时候忽然一针下来,让人实在忍不住要嚎叫。
是的,徐清麦正在给他缝合伤口。
这位叫苏定方的青年人作为去攻打劼利可汗牙帐的先锋军,获得了巨大的功劳,但是也收获了不小的伤情。他的属下们在铁山前线匆忙给他包扎了一下,待到战事了后这才送往位于白道的医帐中。
到达的时候,他的伤口已经有了一些感染的迹象。
徐清麦在处理之前问他:“苏都尉可要用麻沸散?会好受很多,不过半途也有可能会疼醒。”
说这话的时候她也有些无可奈何。麻沸散终究还是配合针刺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苏定方对这位徐太医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年轻美貌,虽则穿着朴素不起眼但却如凛冽北地中的宝珠一般,一时之间被晃了眼,想着要表现一下自己的勇猛,鬼使神差的回了一句:
“无需用药,不过一点点疼痛,卑职还是能忍住的!”
徐清麦点点头:“我会尽量动作轻一点。”
于是,便有了哀嚎不断的这一幕。
徐清麦先给他清了创,大量的生理盐水冲下去,苏定方觉得在战场上的那些痛苦似乎都不算得什么了。然后是缝合,刘若贤来操作的,她现在的缝合技术已经到了可以被徐清麦夸奖的程度了。
缝合的痛感肯定没有受伤时强烈,但它是连续的,十分酸爽。
刘若贤看到苏定方痛苦的表情,不由得忍俊不禁:“据闻苏都尉在战场上勇猛无比,难道还怕这小小的缝针吗?”
这番话却是将他之前说的还回去了。
苏定方苦笑,这时候又听得站在旁边的徐太医好奇问:“听闻苏都尉是先锋军,仅率了三百骑就将劼利的数万大军杀得落花流水?”
她当时听说就不由得感慨,这可真是个猛人吶!
后来又想到,苏定方这个名字她还是蛮熟悉的,看来这位应该也是后期的唐朝大将。
苏定方听她这样问,一下子就精神振奋起来,眉飞色舞:“也是大将军用兵如神。当时正逢大雾,视线只能看到丈余。我们冲过去的时候,杀声震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千军万马……”
徐清麦夸了一句:“那也是苏都尉和骑兵们骁勇,突厥人才会如此认为。”
苏定方被她夸得竟有些不好意思,谦虚了一句:“实则也是突厥人这段时日一直在逃亡,有些草木皆兵了。总之,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们便攻破了他的防线……”
苏定方想起那日的情形,突厥人人仰马翻,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次进攻之中崩溃了。还不等唐军的后援大部队前来,许多人便已经放下了兵器,跪地求饶。
苏定方道:“待到大部队来了后,只有劼利带着几百人突围而去。我大唐兵马斩首上万,他所带领的十万突厥部众和十几万头牲畜便都归我大唐了!”
在他说到斩首上万的时候,徐清麦沉默了一瞬。
她内心恍惚地叹了一声,可能是在军营中待久了,对这些斩首和伤亡的数字竟然都不那么的敏感了。
战争,可真是残酷啊。
“哎哟——!”又是一针。
在敌军中取人首级毫不手软的苏定方,又一次折服在了小小的银针之下。什么花容月貌、旖旎心思全都烟消云散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以后再打仗绝对要保全自己,轻易不要沦落到医帐里来。
另一边,已经沦为了阶下囚的劼利可汗也见到了李靖、李勣与平阳长公主等。
他早已经不是原本那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模样,形容落魄,精神颓废。当然,李靖等人也给了他一定的尊重,并没有折辱这位曾经的对手。
劼利并不是苏定方捉住的,在那场战役中他成功的逃走了。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唐军,而摆在他眼前有着几条路可以选,需要让他迅速地做出抉择。
劼利打算前去投奔驻扎在河西的苏尼失,然后再通过河西去吐谷浑。
谁能想到,苏尼失却将自己给绑了,直接献给了唐军!
一想到这里,劼利就恨得牙痒痒的,甚至对着李靖等人还有些不服气:“若不是苏尼失这厮忘恩负义、两面三刀,现在我恐怕已经在吐谷浑了!”
李勣笑道:“你以为苏尼失是为何要绑住你?”
平阳长公主噗嗤一声,加了一句:“早在大将军攻打云中城时,大同道行军总管李道宗便已经向苏尼失出兵,他早就归顺了大唐!”
“原来如此……”劼利有些愣神,随即喃喃道,“我应该往契丹、奚人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