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馀(六)
候二上山後,先整理了山神庙的供台。几乎每日都有客,香火鼎里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线香。他麻利摘出了烧剩的末端,一把一把往簸箕里放,随後拖到门外。
一只鸽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落在门外的寿桃柱上,小脑袋顺着他的动作转动。
候二与它对视一眼,一猴一鸟在此刻达成共识。他拍了手上的灰,又往衣服上一擦,轻车熟路拈下鸽腹下的一根羽毛。
呼啦啦——鸽子扑棱翅膀飞远了。
候二看着手中流光溢彩的金羽,小声叹了口气。
烦,又来活了。
他往衣兜一揣,缩着脑袋,慢吞吞关上了殿门。
*
饶昱看过了金羽的讯息,一张手掌,它便无风自燃,顷刻便化作了灰烬。
“很好,那边说药很快就做好了。”他露出了笑,“你加紧准备好东西,过几日我要去南边一趟。”
候二点头,他小心偷瞄一眼,又垂下脑袋,声如蚊呐:“那个丶那个……大人,沈扬戈一直嚷着要见那位,我快压不住了……”
他在饶昱的目光中,越来越小声,到最後涨红了脸,哼唧声几不可闻。
“无妨,既然药好了,我也该会会他了。”饶昱摆摆手,“我本想着药先到,再让他见安珣,如今看来,时机刚好——我若是用途径湫林的拜祭故人的名头,引他去南边,想必安珣也不会怀疑什麽。”
“你就安排下去,就说我允了,明日可以让他过来。”
候二咧开了黄牙:“好嘞!”
这个消息中午便传回了小院。
彼时张堰桉正大口扒饭,沈扬戈却心不在焉,食不下咽,见着候二火急火燎地窜进来,满脸喜气地通知时间时,他下意识看了眼身旁那人。
张堰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他嚼啊嚼,咕噜咕噜地咽下去,随即一抹油腻腻的嘴巴,笑得灿烂。
“真的呀!候大师你可真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不吝夸赞。
候二扬起下巴:“哼,那可不,我可是大人身边的红人。”
“这样……”张堰桉撑着下巴,眼睛亮闪闪的,似乎又在使坏水,“候大师,你看看咱们这两兄弟,孤苦无依,身无分文,身上换来换去都是这几件破烂,如何入得了饶昱大人的眼呢?”
他扯了下衣袖,只见缝线处刺啦一声,顺势裂开,又无辜地眨眨眼,好似在说,你瞧瞧,又破了。
候二身上的毛都炸开了,他恶狠狠地瞪过去:“你们丶你们还真是来打秋风了!”
“没啰,如果这样合适,那就去见呗,反正我们是不嫌丢人的。”张堰桉慢条斯理地揭下布条,随手打了个结,往桌上一放,气得候二浑身都在哆嗦。
“你丶你你……”他一时气结,最後只能长叹一声,“算了算了,下午我带你们去镇上买两件新衣裳。”
还不等张堰桉道谢,就见他猛地凑前,竖起一根手指,威胁道:“记住了,就一件!”
“嗯嗯!多谢候大爷!”张堰桉乐开了花,小鸡啄米地点头。
等到候二气冲冲地摔门离去,沈扬戈转头问道:“堰桉兄,这是为什麽?”
张堰桉继续盛了碗汤,哧溜哧溜地牛饮着,碗沿边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
“什麽为什麽?你明天都要去见那位了。”他灌完最後一口汤,吐了块姜,“按你说的,如果明天一切顺利,成功说服了他,解了云州的困,那咱们就得离开了。”
“离开之前,咱俩这穷光蛋不得好好宰他们一顿啊!”
沈扬戈还是觉得不对,他提醒道:“你可千万别乱来——找凶手的事,还得一步一步来,况且……”他有几分犹豫。
张堰桉替他说了:“况且,如果真凶真的藏在这里,指不定同那两人有瓜葛,甚至可能就是他们……所以,明天你才是兵行险着,一旦他们有异心,那我们难兄难弟,还真得黄土一抔,难舍难分了。”
他还有心情开玩笑,沈扬戈笑不出来,他皱着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不过,我还是相信他的——我相信盛逢看人的眼光,他不至于下此毒手。”
“谁知道呢?”张堰桉嘟囔着,撸起袖子,继续掰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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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二尽管不靠谱,但他喜欢逛集市,长长的小摊如流水般铺开,镇里居民见着他都笑开了花,纷纷迎前招呼着。
“候大师,今日不守殿呢?”
“大师,尝尝我家的糯米糕呗,新鲜热乎劲儿呢!”
……
每每这个时候,候二总是将单薄的胸膛挺得更直,他正正衣冠,捋顺长长的飘带,迈开八字步,雄赳赳气昂昂地婉拒掉一切近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