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天中午,他正站在付雨宁每天上上下下的旋转楼梯口,盘算着今晚无论如何也要堵住付雨宁的时候,接到一通电话,是他妈打来的。
他去云丹措就没告诉过家里,所以意外受伤的事情家里更是不知道。因此电话一接起来,只是他妈董婧劈头盖脸地一顿强势输出:
“你又跑哪儿去了天天家也不回,不知道在外面搞什麽。你爷爷下周90大寿你要是敢不回来……”
“我回。”姜屿打断董婧倒豆子一样的话语,但这也只能止住一点麻烦。
“那回来顺便再见一下你王叔叔家的小儿子,他刚博士毕业从波士顿回来,你俩应该能聊得来。”
“妈,我一学艺术的本科生,跟一理科博士能有什麽好聊得来的?”
姜屿18岁跟家里出柜,从那一年开始,他妈就热衷于给他介绍各种“门当户对”丶年龄和条件相仿的男生。
他一开始见过,敷衍过,後来也吵过,抗争过。
但董婧女士依旧我行我素,比如——
“姜屿,这由不得你,不乐意见也得见。你都快三十岁了,这麽多年我管过你什麽?想学艺术就让你学艺术,毕业想当摄影师也随你。前几年你还好歹有点作品能上上杂志,进进美术馆和画廊,这几年呢?还有,你说你是同性恋,我和你爸都没数落过你一句,够对得起你了吧?但在咱们家,找对象必须要找门当户对的,这点没商量。”
好笑吧,是男是女都没那麽重要,但门当户对那天条件很重要。
“是啊,这些年你管过我什麽?”姜屿隔着电话笑了,反问他妈,“我前段时候摔下山多处骨折,做了个手术,刚出院没一周。”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董婧才问:“你在哪家医院做的手术?医生靠谱吗?”
“华仁医院。”
董婧听到“华仁医院”四个字,一下反应也快,开口就问:“姜屿,你在C市?”
“是。”
“你是不是去找他了?!”
“你说的是哪个他?”
“别给我装傻,就是你家里那些照片上那个人。”
“是他。”
“姜屿,我不同意你跟他和好。”
“挺巧,”姜屿脸上露出一些董婧看不见的讽刺微笑,“他也不同意。”
说完这句,他直接挂了电话。
但是电话立刻又响了起来,伴着震动发出的声音。
嗡——
蜘蛛,视线里再次出现了巨型蜘蛛。
自从受伤被付雨宁接管之後,姜屿已经很长时间没再被恐怖的幻视们找上过。
付雨宁家,仿佛是他的绝对安全屋。保护着他,也遮隔着幻视的伤害。
但此刻,原本坚固安全的防线被这一直响个不停的电话打破。
姜屿左手握着手机,一下没站稳,摇摇晃晃中,直直跌坐到台阶上。
落地这一瞬,顿挫带来的力量震地他骨折过的骨头和手术过的伤口立刻剧烈的疼痛起来。
痛得他两眼发黑,紧闭上双眼。
他蜷缩着,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久到大理石地面带走原本的体温。
很久很久之後,有一道着急又温柔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姜屿,你怎麽了,你怎麽坐在这里?”
早上出门忘了带文件的付雨宁,回到家刚进门,就看见在台阶上坐着丶双眼紧闭的姜屿。
他尽管蜷缩也挺拔,气质使然,但脸色苍白,像一颗了无生气的树。
听到付雨宁的声音,姜屿才缓缓睁开眼,他以为视线里等着他的还是那些巨型蜘蛛,是碎成蛛网丶变成利刃丶向他扑来,要刺伤他的天花板。
但是没有,他眼前只有一个付雨宁,一双满是关切的漂亮眼睛。
姜屿的眼底是红的,开口说话时嗓子很涩,他说:“付雨宁,你在躲我。”
付雨宁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但也被姜屿睁眼这一瞬的眼神看痛了,因此他只是轻声温柔地解释:“我没有,只是最近工作忙。”
“你是生气了?不好意思了?还是两者都有?”
“你明天该去医院复查了。”付雨宁没回答,只是开始转移话题。
“嗯,复查完我就该走了。”
“去哪儿?”
“回家,回B市。”
“噢,那……我明天陪你去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