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每天都在注视它,长久的注视,用所有眼神和念想浇灌,所以它疯长着我的疯长。
所以他是他,他更是我。
他全然没有参与我的人生,却又参与了我人生的所有。
“也有很多次我想要放弃了,但是它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留下了疼痛的感觉,一想到它会永远在那儿隐隐作痛,一想到以後我看待一切的目光都会因为那一点疼痛而变得暗淡了,我就怕了。”
因为我看待一切的目光,一切行为的目的,都被那一点疼痛影响。
“爱他,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事。”
付雨宁心里又回荡起多年前看得他昏昏欲睡的那部话剧里的台词。
转头发现了付雨宁的姜屿立即起身,向玻璃门外的付雨宁走过来。
“你怎麽不直接进来?”
付雨宁眨了眨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才说:“你工作室从外面看很好看。”
姜屿转到他身边,跟他的视角保持一致。
工作室沉静的蓝色墙面是姜屿亲自拿着色卡和刷墙师傅一起调出来的,玻璃橱窗里是暖色的灯光和他自己的作品。
他就这麽和付雨宁站在一起,看着看着,竟然看出了某种安心。
周遭一片黑暗里,两道呼吸,两道心跳。
姜屿觉得自己好像能听见付雨宁的心跳,又觉得自己的心脏早就忘了自己的节奏,也跟随着付雨宁的心跳,变成他的节奏。
姜屿满心期待中又惶惶然,这个工作室,这个私人画廊,包括这场展,都是他最後的手段了。
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也没有更拿得出手的东西,能向付雨宁表白,向付雨宁投诚,向付雨宁展露和表达他的所有。
语言无法抵达所有地方,更不能准确描述复杂的情感。
所以敞开的作品是敞开的心。
摄影作品一经展出,就是为了让千千万万的人观看。
每个观看者的解读,或者误读,姜屿都只觉得那是艺术的使命。
但唯独袒露给付雨宁看,倒像是要倒出那颗一直藏着的,反复遮掩修饰的心。
姜屿不知道它倒映在付雨宁眼中丑陋与否,不知道付雨宁心中会作何解读与反应。
观衆的反馈是艺术的使命,但付雨宁的反馈却是姜屿的命。
开幕展里展出的全是姜屿之前专门去川西采风拍摄的作品。这些作品全部都拍摄于已经走进创作瓶颈多年,被幻视缠身,又重新见到付雨宁之後。
滋养艺术的绝不是艺术本身,更不可能是那些抽象的理论,虚无的主义。
唯一能滋养艺术的,只有情感。
能滋养姜屿的情感付雨宁早就给过,只是那时候的姜屿漠然,漠然是因为不懂得。
过于优越的物质条件,过早展露的创作天赋,再加上从小看到大的自己父母可笑的婚姻关系。
这一切都让年轻的姜屿偏颇地轻视了太多绝不该轻视的东西。
姜屿当年不是没爱上付雨宁,当年的他首先都没多爱这个世界,更没多爱自己。
他不是轻贱了付雨宁的情感,他是轻贱了情感本身。
一直到搬家时偶然翻出的144张胶片才让姜屿意识到这一点,也是因为重新见到付雨宁,他才终于确认了这一点。
付雨宁是他理解爱和世界的最小单位。
姜屿终于先看明白了自己的心,看明白了自己爱着付雨宁这个具体的人。
然後才借着他终于领悟的这份感情,看见了千千万万个具体的人,看见了他们的命运,共情了他们的悲喜。
这一切太抽象了,他不知道要怎麽说给付雨宁听。
一切表达都是多馀。
他只能牵住付雨宁的手,拉着他走进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