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楚子复正在代理的案件里,被告似乎也姓朱。
算了,先不纠结这个。她想。无论是不是巧合,现在首要要做的,是找到朱兴生。现在这会儿,他应该还在静中东南门当门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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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是怎麽了?”老李拿胳膊肘捅了捅谢路,“前面刚来的时候不是脾气很大吗?怎麽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谢路双手抱胸,皱着眉看着眼前的楚子复:“他刚才是要水吗?给他一杯热的。”
热水送上来的时候,楚子复迟了一秒才擡眼,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热水的温度透过纸杯传递到他的手心,他这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审讯室里很冷。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冷,而是被隔绝在这里丶对面的人看他的眼神丶监控摄像头从不变化的红点,每一次呼吸从肺里挤压出的空气,似乎都会带走一点身上的温度。
十馀年了,他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个时刻。
“楚子复。”他闻声擡头,对面的两个警察里,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是谢路。说话的是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此刻问他:“你想好了吗?说说吧,现在可是你坦白的最好机会。”
说什麽呢?他曾经无数次思考过要怎麽样改变事情的走向。看着重获新生的波莉莉,看着得偿所愿的唐尔嘉,他也生出妄想,一天一天夜不能寐,满脑子都是要怎麽拯救董敏敏的计划。他想过很多遍,他可以先答应董敏敏,无论如何,不能再放任董敏敏一个人在校园里游荡;又或者,他干脆提前找到董敏敏,他先假装表白,这样董敏敏就不会一个人去小树林了……
可是现在看,这些计划,这些想法,都是个莫大的笑话。
他忽然很想大笑几声,笑自己的天真,笑老天的不公。可他一擡起头,就看见谢路煞红的一双眼,埋在记忆深处的话语再度浮现上来:
「我知道是你干的。」如果能化作实体,谢路的眼神一定是尖锐的冰锥。他一错不错的看着楚子复:
「等着吧,」他说,「我一定会抓到你的。」
可是春去秋来,转眼十几年过去了,谢路没有把他真的抓起来,可他的厌恶与仇视也一刻都未曾消减过。
楚子复闭上眼。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呵,事到如今,他深陷囹圄,就算回到了过去又有什麽用?
什麽都不会改变,什麽都……
子复!楚子复!
耳边传来熟悉的女声,清脆如风铃,叮铃铃的脆响之间,紧闭的心门被打开。他忽然意识到什麽,蓦地睁开眼!
是的,他不是孤身一人。还有一个人,跟他一起来到这个世界。
一定丶一定还有他能改变的事情!
楚子复的表情晦暗不明,几度变化。他的样子落在谢路眼里,谢路的眼神沉了沉,眼睛里密布的红血丝透出些许疲惫。他已经连续48小时没有睡觉了,不光是他,老李丶其他人,大家都或多或少地熬了夜。
“小谢,你太久没休息了,就没在这儿硬熬了。”老李附在谢路耳边说:“我看这孩子已经回过神来,没几个小时不会开口说话了。听说,他在学校也是优等生,脑子聪明,现在恐怕已经回过味来了。”
谢路知道老李指的是什麽,他们办刑侦最怕遇到两类人,一类是超过75周岁的老年人,就算抓了都不知道老人能不能熬过审讯丶审判流程;另一类就是未成年人,年轻力壮,脑子又发育不全,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还偏偏能因为年纪小免罪。
有一些孩子,压根就不是值得被保护的孩子。
谢路现在回想起来董敏敏的死状,还感觉头皮发麻。他之前也办过命案,见过各种可怖的尸体。巨人观的丶被碎尸的丶被焚烧的……他们被抛弃在垃圾桶丶野外丶河道里,被埋在土里,以各种各样的手段藏匿着痕迹。
可是,可是这里是学校啊!尸体被擡出去的时候,还有不明就里的学生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他看见那纯真的眼睛,又想起董敏敏那闭不上的双眼。
她本来也应该是其中的一个漂亮姑娘。
思及此,他压住眼底翻涌起的情绪,对老李摇了摇头:“我没事。”
老李还想再劝,忽然听见几声敲门声。一个小民警推门进来,看了看楚子复,又面向老李他们言简意赅道:“监护人来了,要求单独和嫌疑人见面。”
楚子复听见这话,猛地擡起头来。谢路狠狠一皱眉,嘴里甚至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行了,带他去会面室吧。”老李说完,见谢路唰地一下站起身,拉住了後者,摇了摇头。
“别冲动。”他对谢路说,“这是我们的职责。”
职责?谢路只想冷笑几声,但此刻,他仍是慢慢地坐了回去,目光紧紧抓着楚子复的背影,知道他消失在拐角处。
等着吧。他心想。我一定会抓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