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最後几只飞蛾撞出窗纸,旧庙内的腐土味混着蝙蝠臊气渐渐淡了,鼻吸间清爽了很多。
贺兰澈收了木鸟,熟练拆解机关零件纳入袖中。
季临渊正欲拍拍好弟弟的肩膀,施令下一步。
却见贺兰澈忽然转身,声音对准了另一个人,像浸了月光的溪水,如涓流抚手,轻柔舒缓:
“长乐,别怕~有我在,定会护你周全~”
……
季临渊望向暗影里抱臂而立的少女,她双手交叠抱臂,望着蝙蝠,若有所思。
悉数“恐怖东西”被赶了出去,精御卫开始收拾殿内杂物,这些活倒是撇脱,破蒲团丶朽木梁,一路往外丢了便是。
唯有高台神像下的可怖佛容,在灯烛下泛着青灰,倒塌在地,只剩半颗佛目,恶诡非常。
长乐直视着那残佛,却看见佛像背後影壁上投着条粗长灰影……正在蠕动!
像极了蛇信子吞吐!
纵是身经百战的精御卫们,也冷不丁被吓一大跳,有一个离得近的更是惊呼出声。
大蟒蛇!巨大蟒蛇!正在向人而来!
对蛇的恐惧来自人的本能,没有谁不被吓出冷汗。
他们转头的功夫,长乐神色骤变,出于本能的战栗从尾椎窜上头顶,瞳孔骤缩间已飞身扑向影壁,袖中三枚银针,裹挟着破风之声,雷霆万钧之势,在衆人眼前一闪而过,直直射入那大蛇的“七寸”。
可是,什麽也没发生。
“长乐!”贺兰澈慌忙把脚边待丢的烂木头霉蒲团全部踢飞,奔到她身侧。
只见长乐重重出了一口气,复而蹲倒在地,调整呼吸。
她以为,又在梦里。她以为,又是梦魇。
下意识的出针却十分真实,有那麽一个恍惚间,她以为自己还在蟒川,还在灵蛇虫谷。
衆人惊怔,方才那道残影快如鬼魅,银针出手角度刁钻,如流星赶月,整个过程只在瞬息,精准狠厉。
这真是药王谷救死扶伤的女神医吗?
“你没事吧?被吓坏了吗?”
长乐此时还蹲在地上,贺兰澈也顾不得许多,他拉过她的手,试图传给她一丝温热,却不知她接收不到。
他能触见她掌心冰凉颤抖,于是掏出一张小丝帕来为她擦干手心的薄汗。
他也不知为何要去擦她手,只觉这样好像能安慰到她。
季临渊纵是平日爱与她互嘲斗嘴,此时出于君子之风,也不屑对恐惧之中的人落井下石说风凉话。
这个不知好歹的女子,好像是被吓到了……吧?
季临渊提灯走近影壁,灯晕扫过处,灰影化作一截缠着麻线的粗绳。
“没事的,那是一根大麻绳子,喏——你看,应是加固佛像用的,”高贵如季长公子,甚至亲自将那根脏绳子拖来,照给她看,打消她的恐惧:“没事的,不是蛇。”
谁知,季临渊站在佛像前,身着鹤绒大氅的高大身躯又被灯映成了一只——大乌鸦,修炼了上千年,会走路的那种。
贺兰澈险些笑出声,又知大哥素来注重风仪,便将脸埋在怀窝里偷笑。
“少主……方才是卑职在收绳子,对不住大家……”
从佛像後钻出的精御卫脸色发白,也是一脸惊魂未定。确认了绳子是一场乌龙,他却差点被射杀。
长乐耳尖通红,方才气血上涌的潮红还未退尽。
“罚不罚你,长乐神医说了才算——”
季临渊哄着她,递去个眼色,闯祸的精御卫忙向长乐抱拳,却见她摆摆手,示意算了。
“继续收拾吧。”
她撞开贺兰澈递来的手,自己捡起那些烂木头霉蒲团,一张破碎又棱角分明的小脸绷得死紧,往破庙外走去。
“季某不知,长乐姑娘竟有如此好身手。”
长乐没理他。
待利落丢完杂物回来,她面上已恢复惯常的冷肃,杏眼却紧紧盯着季临渊。
“药王谷旁边便毗邻虫谷,蛇虫鼠蚁多的是,我自小怕蛇,怎麽?不可以?”
“可以。”
季临渊不知为什麽,此时也望着她那双眼睛,一双普通得再不过的杏眼罢了,多得随便就能在街上找出一营。
只是忽然被某种似曾相识的倔强击中,盯着便挪不开,也不顾他的好弟弟就在身侧——
贺兰澈此时十分怕他俩又吵起来,爆发出惯常的唇枪舌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