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更是有意无意摸着自己的脸,甚至还问了贺兰澈:“我今日妆容如何?”
贺兰澈:“放心,与你原貌相去甚远,绝对看不出……”
“嘘。”她放心了。
药王蛐声问辛夷:“确定你杨师叔来不成吧?”
“旧庙这几日正是防疫收尾关头,师叔过不来。”
药王也放心了。
季临渊像是在与贺兰澈说话,声音却擡高得让所有人能听见:“据说这镜大人原在闭关,此回是临时出关,贵国君本派了身边亲信公公跟着,不知道如何谈妥,只有镜大人自己来。”
“大哥,你消息好灵通……”
贺兰澈出口後才惊觉此话不该说出口。
他在药王谷呆久了,不管她们让不让他融入,反正他已自行融入,而兄长却是敏感身份。
于是贺兰澈又抱歉道:“无状,我是想问,这事儿已惊动陛下?”
药王用没摔伤的那条手臂指了指那张悬挂着的画像:“自是托了祖师爷的福。”
衆人一起瞻仰那张画像,绢帛之上,老药王身着葛布青衫,踞坐松下磐石,颔下白髯随风轻扬。
药锄斜倚松干,背後三叠远山,山下有河川。
“药王真人坐忘图……”贺兰澈看得最入神,念着画像上的几行小字,“悬壶陟岐,本草为舟。”
“贺兰公子好眼力!听说公子不仅承袭昭天楼水丶木二象门绝技,连土象门之‘须弥造像术’亦是精绝,既擅雕刻人像,见赏这画像如何?”
这画像的笔法真心一般,很一般!不知出自哪位画家之手,比贺兰澈在楼中见过的任何一幅都差多了。
但他纵是再率真,此刻也不会说真话。
“此画,大抵是哪位感念先药王的病人所送吧。”
“嗯。”药王拈须一笑,“是家父所作!”
贺兰澈:“……”
好险。
药王起身,抚摸画像解释道:“先药王孙真人,论师承是家师。论天伦,他只是我的爷爷孙阕。世间传闻他老人家活了一百四十岁,哦呵呵呵!实则活了一百零五岁不到!也算得仙寿吧,熬走了我爹,又重收我为徒,後来才收了杨逸风为关门弟子,故而我那杨师弟,行辈在我之後,年纪反大于我,真是颠倒伦常啊!这些天,他一定常常同你们说我坏话吧。”
药王语气诙谐,将大家逗笑了,气氛才轻快起来。
“师父……”是糜侯桃在叩门传禀:“人来了。”
长乐离门最近,看天日,约莫是正午。
药王立刻变脸沉肃,重新坐下,整襟正容,威意扬声:“请进来吧!”
辛夷正要迎接,却被按下:“不必接,你端坐好。”
衆人都清楚,五镜司于晋国而言,譬若太阿之锋,威棱赫赫,无人不知。司正镜无妄此番屈尊纡贵,只为属下道歉赔罪,全因药王谷于朝野衆人心中的特殊地位而已。而药王还在为长乐中掌之事生气,非要摆谱。
都有些紧张。
不知道会不会再打起来。
此时赤日悬天,衆人屏息间,见一身碧衣蹑光而行,他左手提一只锦玉匣盒,右手松松悬腕于腰间,就这麽轻巧地走了进来。
这就是镜无妄。
衆人猜想中,纵是赔罪,贵如五镜司司正,正一品级丶超一品衔的大官,出关亲临,怎麽都该车驾朱轮华毂,扈从如云,入门时屏退仪卫,威严持重而进,再官官僚僚地来上一套,给出赔偿,隆重退场。
药王便是这麽想的,否则他也不会正襟危坐了。
长乐第一眼先瞧见镜无妄,他仍着那身素棉直裰,外罩一层朦胧月纱。长乐将前日记忆中的身影翻出来比对——他连衣服都没换。
细看镜无妄尊容,他正笑着,齿如编贝,面如冠玉,四十出头模样,丰神俊逸,神清气爽!悬一方水晶镜于鼻梁,映眸生异彩;周身不佩金玉之饰,唯一柄木镜于腰间。两镜交辉,恰似谪仙人。
方才贺兰澈还在不停整理着装,他今日特意一身交领短襦,袖口收于护臂之中,很是干练。像提前与季临渊约好一般,那人也脱了一身鹤氅,皮裹甲护腕的鳞纹隐于袖口泛冷光。
他们打扮得……嗯,除了像随时要动手之外,还神气骚包,吸睛极了。
就是怕输了气势,结果都没想到镜大人如此质朴且轻松。
镜无妄身後三步远,跟着乌席雪丶赵鉴锋,此时皆着常服,神色凝重,脱簪免冠而行。
还有一位生人,离得更远,长乐却隐隐觉得熟悉——那人身着青布直裰,皂色縧带系于腰间,头戴六合平定巾,像个读书人。他并没跟着进入堂中,而是先等在外面,似在候场一般。
衆人互相见礼,都是生疏的客套,都在等谁先开口说话。
贺兰澈无畏,忍不住与长乐耳语:“你看那日乌大人领着两个鹤州的小官,被吓得跟鹌鹑一样,今日乾坤易位,一物降一物,镜大人领着他两个,也好像鹌鹑一样。”
长乐:“闭嘴……”
镜无妄显然听见了,憋着一丝笑意,重新敛色,向药王开口道:“五镜司镜无妄携罪下见诸位,亲赍玉匣,诣府赔罪。”
药王不语,扬了扬摔断的手臂,并不再起身。
镜无妄遣脱簪免冠的乌席雪,将手中玉匣奉到药王面前,开匣前,镜无妄又说道:“镜某见诸位,今日为三事。一是谢罪,二是传话,三是与诸位结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