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想陆谌刚巧偏过了身子,替她去解另一侧的钗环,她这一抬手,手肘不偏不倚撞在他胸前的伤处,结结实实,发出砰一声闷响。
那银簪刺出的创口虽不算粗宽,却是狭而深长,偏他又存心用过腐药,只为惹她几分怜惜,以至于拖了这些时日,伤势反反复复一直不曾痊愈,实是经不得这一撞。
陆谌骤然吃痛,闷哼了一声,额上瞬间疼出冷汗,唇色都跟着泛了白。
折柔知晓他的伤情,本意也不想如此,有些无措地看着陆谌极慢、极慢地弓起腰,将额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似是在忍痛,呼吸微沉,半晌没有作声。
折柔被他扣住双臂,整个人僵坐在竹榻上,指尖无意识地微蜷起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正想抬手将他推开,陆谌却忽然哑声开口,语气也是出奇的温和:“可解气了?不够的话,再刺我一刀,如何?”
听他又说疯话,折柔抿紧唇瓣,向一旁别过脸。
两个人一时都不再说话,浴室里陷入长久的静默,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在朦胧氤氲的水汽里交织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陆谌缓缓将她揽入怀中,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静静抚摸着她纤瘦的背脊,一下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眷恋。
折柔紧绷的肩背终于慢慢软化下来。
“妱妱……”陆谌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透着说不出的痛苦和疲倦,“我也有心……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刀扎进去会流血,箭射穿了会绝命……妱妱,我也会疼。”
半晌,陆谌牵起她的手,抵在自己心口,涩声重复:“妱妱,我也会疼……”
掌下是急沈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肋骨,又波至她的指尖。
折柔彷佛被什么烫到,细弱的指尖一瞬轻蜷起来。
她见惯了这人的蛮横可恨,可他突然间像小狸一般摊开柔软的肚皮,露出从前那副示弱乞怜的模样,反倒教她不知该如何招架,心里滋味复杂难言,又挣脱不得,只能恨恨地一口咬上他的肩头。
陆谌闷哼一声,却并未推开她,反而缓缓收紧了环抱着她的双臂,脸颊贴着她微凉的鬓发,慢慢挨蹭,“恨我不如鸣岐待你宽和……都是我从前强逼于你,让你受了委屈,是不是?”
“当初对你不起,我早已悔恨至极……我想哄你回来,听你再唤我阿郎,妱妱……”
陆谌抬手捧住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抚着她的肌肤,哑声低叹,“你和我少年夫妻,识于微末,当初在洮州,唯有彼此……这般的情分,你如何舍得……”
“可你偏生就这般倔,不肯回头看我……我是当真没有法子了,妱妱。”
折柔教他抱在怀里,听着这些话,心头压抑的委屈和怨忿一时间齐齐涌上来,逼得她眼眶酸胀,泪意难止。
她忍不住抬头看过去,眼中含泪,哽咽出声,“陆秉言,那我就有法子么?”
雾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视线,折柔咬着唇,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单薄的肩头不住发颤,指节紧紧揪着他的衣襟,用力得泛白。
陆谌心头发紧,指腹轻轻抚过她湿漉漉的脸颊,低头吻去她眼尾的泪珠,哑声道:“莫哭了,妱妱……都是我的错……我改。”
“我辞官,同你回洮州,要杀要剐随你解恨,嗯?”
“大约不会用上太久,至多三四个月……到时你想开药铺也成,医馆也好,我帮你打理,家中银钱都由你管着……往后,我再也不会逼你,咱们重头来过,就像当年一般模样……成不成?”
折柔依旧哽咽着,并不应声。
陆谌低头寻住她微凉的唇瓣,轻轻含住,辗转厮磨间,将她紧绷的身子安抚得渐渐柔软下来。
顺势将人抱入浴桶,除去衣衫,肌肤相贴,掐着她的喜好,带着些刻意的取悦,温存缠绵。
情和欲本就交缠相生,难分彼此,哄得她身子欢愉了,心里的怨气迟早也会跟着散了。
残余的酒意被潮热的水汽蒸腾出来,折柔渐渐教他缠吻得头脑昏沉,颊边晕红,呼吸微微发促。
陆谌搂紧她纤软的腰肢,腾出一只手,探身从旁边的搁架上取来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
单手推开盒盖,里面是前两日西军同袍送他的一枚太极丸,做工极精致,不过龙眼大小,却篆花漆铜,内里镂空,灌裹着水银,滚颤如蝉鸣。
本就是预备着拿来讨好她的玩意儿,今日倒是将巧派上用场。
陆谌单手将人圈抱进怀里,冰凉的细银小链勾缠在修长指间。
水波轻漾,周遭渐渐变得陌生而混乱起来。
呼吸纠缠间,折柔仰起纤颈,似要挣脱,指尖却深深掐入身前劲瘦的肩膀,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陆秉言……”
陆谌眸光微暗,立即俯身回应,掌心捧住她软热的脸颊,唇舌交缠,含吻住她的呜咽。
肌肤相贴处沁出涔涔热汗,陆谌抬手拨开她黏在脸颊上的发丝,幽邃黑眸紧紧凝住她的神色,耐性地依循着她的反应。
屋外风声呜咽,浴桶里热水翻浪,偶有水花迸溅出来,湿热的水汽在室内蒸腾蔓延。
陆谌定定地看着怀里的人。
心脏仿佛浸透了屋中的水汽,一阵阵泛起潮热。
她既能有这般模样,心里大抵,总还是有他的。
这等欢愉快意,旁人不曾予她,亦只有他能给。
……
不知过了多久,浴桶里的水彻底冷了下来,折柔倦累得昏昏欲睡,窝在他怀里喘息细细。
陆谌将她往怀中拢了拢,在她汗湿的额间落下一个吻,“妱妱……往后还要不要我?”
折柔困倦得朦胧迷茫,恍惚中听见陆谌在说话,却分辨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只本能地挣动了一下,下一瞬,却又被他搂得更紧。
僵持争执了一日,两个人都是身心俱疲,乏倦之后,倒是一夜沉沉好眠。
次日一早,陆谌起身上值,临出门,唤住了南衡,沉吟着交待:“往后不必再跟着她,暗处的人不撤,明面上只留平川一个。”
他既答允要改,总要一步步做出退让,不想因此惹她不快,平白寒了她的心,再增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