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得年轻,可那双眼睛却像是个历尽千帆的中年人。那笑脸底下,还藏着事。”
他还有别的话没说。死士那双眼睛令他感到无比熟悉。军中有些将士,就是这样的眼神。
但那种眼神本不该出现在如此年轻的人脸上。
江雁回自是不知死士过去跨越过怎样的尸山血海。他也不知道,世上有人在死死生生里反复走过许多遭,磨灭了几乎全部理想,却又遇见了能令其重拾自我的贵人,从此无论如何,侠义之心再不泯灭。
他若知道,大概也只会沉默半晌,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江既明道:“竟然连您也看不透。”
他是越好奇了。江雁回一眼就看出江既明想干什么,只是嘱咐道:“莫要给别人添了麻烦。”
江既明又道:“那楚女侠是为何?哦,也是,若唯独不见她,难免失了礼节……”
“那倒不是。”江雁回道,却又说起了另一个话题,“你如今也到了年岁,是该谈婚嫁了。可是你从不近女色,我看你身边的女人除了你妹妹也就只有……”
“?!”江既明惊骇过头,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出压抑着的尖叫,“那妹妹会把我吊起来抽死!”
他脸上露出了百年难遇的惊惶。江雁回没想到见到他这副表情竟是在这话题上。不由古怪地打量他:“……你还是这么怕她?”
“没有!”江既明下意识反驳,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没……我没有。”
“当年那区区小事,竟叫你记到现在?”
“不是小事。”江既明捂住了胸口,“……这……这也算不上怕。”
当年楚怀寒与他们一同上山剿匪,竟在剿灭了一伙山匪之后亲自抓起剑砍下了地上每一具尸体的头,说是为了防止有人装死。江既明站在一旁,被溅了一身的血,就此留下心理阴影。
哪会有人装死啊!就算如此,用刀剑戳戳也就罢了,干嘛非要砍头!
他倒不是软弱怕血,可那场面,楚怀寒那时才多大,就敢如此行事。江既明深感楚怀寒深不可测,将来必有成就,随即选择对她敬而远之。说来也怪,一旁同样年岁的妹妹望着那一幕,震惊之余竟只觉稀奇,令江既明同样有些畏惧。
这件事旁人大多不知晓,连楚怀寒自己也不知。江既明这辈子都不可能诉之于口,因为确实有些丢人。
说起来楚怀寒令他敬畏的也不止这一件事,只是这件父亲知道而已……其他事父亲都不知晓,江既明自己更是不肯说。
……但终归这是一切的。
他这敬畏之心长年以来已然根深蒂固,将楚怀寒视作好友自然没有问题,但若是视作心仪的女子,那却是万万不可能。
除了敬畏,还有微妙的不悦,秋池与自己认识的时间更长,但与楚怀寒结识后,与自己聊天却常常提起楚怀寒……妹妹,明明是我先来的……不可如此见友忘兄啊。
总之,他对楚怀寒的感情很是复杂。终归是带些畏惧。
且慢,难怪父亲会与楚怀寒谈话,合着他是在相看……
不能再想了,再想对江既明没有任何益处。他会死,不是像古人那样忧愤而死就是被江秋池弄死。
江雁回沉吟道:“虽然是怕,不过你们从小长大,无妨,虽是江湖人,但只要你喜欢……”
江既明瑟瑟抖,扑通跪下,含泪道:“儿子做错了什么,要您这般对我?”
他越想越难过。自己为父亲尽心尽力,结果父亲不仅当谜语人,还试图毁掉自己的一生!
何苦啊,爹!
征战多年的江雁回难得失语。
“……你……快起来罢。”江雁回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郁闷,“那你说,你娶妻之事如何?”
虽说北方一带向来晚婚,但江既明确实年纪有些大了。
江既明缓了一会才从地上爬起来。这简单的动作却于他实在不易。光是想到楚怀寒那张脸,都令他感受到一阵冲击。
“全凭父亲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