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芸姑见事极明,不必听懂他们在唱什么也判断得出来,乌兰徵在感情上也许会倾向丞相,当即又拽了明绰一把。就在此时,里间突然传出了动静。明绰猛地抬眼,以为是额雅醒了,却见一个陌生的女人突然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她脸上涂了红白两色的油彩,耳上挂着极其惊人的耳铛,把耳洞撑到能穿一根手指的程度,发间饰以禽鸟鲜亮的羽毛,一看就是西海人的巫医。
明绰摁住了梁芸姑:“等一下。”
这巫医走出来,手中捧了一盒素白铅粉,应该是从叱云额雅的妆奁里拿的,这样的东西,明绰送了她许多。巫医跪在了乌兰徵面前,将这脂粉献了上去,用乌兰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什么。明绰竟然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不认识的年轻汉人,指望他给自己翻译一下,是不是巫医有法子救额雅。
但是那汉人没有说话,乌兰徵已经站了起来,从巫医手中接过了那盒铅粉,抬头看了明绰一眼。他的眼神非常吓人,明绰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心中突然有了一种极恐怖的预感。
“不是……”明绰下意识地反驳,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反驳什么。
齐木格又飞快地说了几句话,那汉人终于转过来,姿态堪称彬彬有礼:“巫医说,这就是害死了叱云夫人肚子里的孩子的毒药。萧夫人,你可认得?”
明绰一时气塞胸间,压低了声音,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汉人:“你竟敢……?”
段知妘立刻替她张口:“简直是一派胡言!”
齐木格也急匆匆地张开嘴,不让段太后说话,转眼之间便又吵了起来。段知妘着急,不过两句话又被齐木格带过去,说起了乌兰语,她一旦开始也说乌兰语,步察巴合与贺儿薄便见缝插针地补上几句话,而那汉人翻译气定神闲地站在齐木格身边,丝毫没有要翻译给明绰听的意思。
乌兰徵手里还握着那盒素白铅粉,根本没有听他们吵,一双眼睛只是看着明绰。
“都出去。”他突然用乌兰语说。在场的嫔妃们除了连夫人全都是西海人,都惶恐地彼此对视,直到看到乌兰徵的眼神才明白过来,纷纷着急告退,唯独斛律氏仍旧被太后的人押着,太后没说放,她也走不了,战战兢兢地缩在那儿哭。
房间里总算是清理出大半,太后和丞相也都消停了一会儿,乌兰徵这才重新看向了明绰:“你知道这东西有毒?”
明绰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毒!”
段知妘也立刻道:“萧夫人也送过我一些,我也用过,我怎的没有中毒!”
她的语速过快,齐木格一句也没听懂,那汉人刚张开嘴想翻译,明绰突然扬起声音朝他喝了一声:“你是何人!”
他快速地看了明绰一眼,决定忽略她,继续向丞相翻译。明绰立刻上前,气势汹汹地走到他面前,高声道:“陛下面前,问你名姓,你敢不答!”
她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分明个头矮着一截,穿戴也不见多么华丽摄人,面容却有一股庄严。那汉人翻译竟然被她镇住,下意识退了一步,看向齐木格。他年纪轻轻,却将乌兰语说得如此纯熟,想来是行商马贩之流,连在乌兰徵面前都不敢报名,多半是怕被陛下事后怪罪。
明绰看出他想躲在齐木格庇护之下的意图,再次抢在他面前开口:“问你的名字,你看丞相做什么?难道你连名字也没有吗?”
“夫人,”他只好收回视线,朝明绰一拱手,“小人只是无名之辈……”
“既是无名之辈,谁允许你在御前开口?谁允许你来质问我?”明绰完全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我乃大雍公主,张嘴之前也不掂量掂量官阶几何!”
“可是丞相……”
“丞相有话要问我,他自会开口!陛下听得懂,太后也听得懂,他们自会秉公,要你在这里多舌什么!”
那汉人翻译被她骂得冷汗涔涔,方才的志得意满一眨眼便荡然无存。齐木格没了翻译,和步察巴合几个都忍不住茫然的表情。只这一刻,气势便弱了下来,明绰昂首直视齐木格,又问:“丞相还有话吗?”
齐木格恼怒地朝那翻译喝了一声,他讷讷地应了一声,刚要张口,乌兰徵突然道:“把他给我
拖出去!”
马上便有人进来,把这汉人翻译摁住带走了。齐木格恼怒不已,和步察巴合、贺儿薄三人扬着声音叽里呱啦地只是对乌兰徵闹。原本这个时候段太后肯定要反驳几句了,可是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深深地看了明绰一眼,闭上了嘴。
几个人闹了一会儿,见段太后不理睬,萧夫人又听不懂,乌兰徵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终于安静了下来。
明绰不卑不亢,直视着乌兰徵:“我可以说话了?”
乌兰徵把那盒铅粉扣在桌上,发出“咄”的一声:“从来就没有不让你说话。”
“陛下真的信我会对额雅下毒手吗?”
乌兰徵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不信,明绰看得出来,他只是生气。明绰心里如电闪过,飞快地琢磨他在生什么气。他们本来是要处置斛律氏的——不用说,一定是伺候额雅的人供出了斛律氏曾经给过避子汤。但是乌兰徵真的会这样好糊弄吗?他心里明明也很清楚子贵母死的旧制,根本就不该相信有任何人会害额雅。
所以他生气。明绰想明白了,正是因为他意识到了额雅也许是自己喝下的堕胎药,段太后和齐木格越是要把一切的事情都推到某一个人头上,他就越是恼火。
见她不答,乌兰徵便没好气道:“怎么?堵上了丞相的嘴,你又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