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一番筹谋……竟要毁在你手里!”
明绰说得咬牙切齿,她是真没想到郑徇竟会做出这种蠢事。杨元姝跪在地上边哭边说的时候,明绰感觉她已经把夫君狠心舍了出去,只想保全族其他人的性命。她恳求乌兰徵让她先来跟郑徇谈一谈的时候,竟然成了比杨元姝还要更想她夫君能活下来的人。
过来的路上,她一点儿都没有想到郑徇可能会狗急跳墙对她不利,满脑子只有这两巴掌。
“陛下已经一统北方,现在天下姓的就是乌兰!大司马乙满掌全国军务,羽林军尽归贺儿库莫乞,他们手里都是累世不迁的军功!乌兰亲族七大姓,在长安根深蒂固,位高权重——你们躲在自己的老家,灌两口黄汤,唱两句酸诗,天下就能回到汉人手里了?”明绰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本宫征召你的侄儿,就是为了让所有的北地世家都看看,到时候人才尽归洛阳,本宫才能和乌兰七大亲族平起平坐,汉人才能在大燕有一席之地!”
郑徇被她骂得下唇剧颤,双膝一软,已经不自觉跪了下去:“皇后……”
“河东若肯归心,高官厚爵,你要什么本宫不给你!”明绰低头看着他,神色如看一条狗,“郑公负我实深。”
她不惧刀剑,已震碎了郑徇的自以为是,强撑出来的狂妄如云烟散去之后,便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皇后此时又说出这番筹谋,威吓之外便还有一层“自家人”的怒其不争。郑徇又惊又惧,愧之悔之,竟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明绰转头就走,郑徇突然反应过来,膝行上前,不顾一切地拽住了她的裙角:“皇后!求皇后救我!”
“救你?”明绰照着他脸啐了一口,“你想杀我夫君,谋我孩儿,还要我救你?”
“臣知错了!”郑徇猛地把头磕下去,冷汗和眼泪一起糊了满脸,“臣真的知错了……皇后救救我!”
明绰深深吸了两口气,嫌恶地看着抱住她腿痛哭流涕的男人。她真恨不得亲自提刀斩了这蠢货,可此人偏偏杀不得。北地所有的世家都看着河东呢。
“还不算太迟。”明绰听够了他的嚎哭,终于冷冷地开了口,“陛下还不知道此事。”
郑徇全身都僵在那里,突然看到了活命的一丝希望,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明绰:“当真?”
假的。恐怕现在整个郑府都已经被石简带来的“那点人”控制了。可能就在他们说话这个功夫,弓手已经在外面对准这蠢货的脑袋。
但是乌兰徵也答应了她,只要郑徇还没有真的动手,他可以当做不知道,再给他一次机会。
明绰伸出手,狠狠地捏住了他的下巴,极具威压地俯身:“要本宫保你,郑公又以何为报呢?”
“妾愿一死,求陛下……”
乌兰徵突然把筷子一放,动作有点重,“咄”的一声。杨元姝又是一惊一乍地到抽一口冷气,不敢说话了。乌兰徵让她哭得有点儿心烦,他实在是很不喜欢听女人哭。
乌兰徵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副吓得快要昏过去的样子,只好耐着性子道:“朕不会屠城。”
杨元姝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忙道:“陛下仁慈——”
“不是朕仁慈。”乌兰徵打断她,“是已经答应过皇后了。”
他知道河东对于明绰的筹谋来说有多重要,若失河东,迁洛阳就失去了一半的意义。他既然允许了明绰去找郑徇谈,就会遵守诺言——前提是,郑徇识时务。
不然的话,他也不会手软。
杨元姝也听到了明绰恳求乌兰徵时约定好的话,听出了乌兰徵的言外之意,便更添了一层恐惧。明明得到的是不屠城的承诺,她却觉得还有更可怕的命运在等着她和她的家人。乌兰徵不需要做出什么威胁,他轻描淡写之下,就已经是绝对的生杀予夺。
乌兰徵不明白他都已经承诺不屠城了这女人怎么又哭,不由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好一会儿,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们既认定乌兰人都跟野兽一样,何必又来求朕?”
杨元姝没想到陛下突然跟她这样说话,咬紧了下唇,两只手的手指互相绞着,没有回答。
乌兰徵:“你夫君奋起反抗也是天经地义,或许本来还有一线生机,你就不怕你这一状告的,彻底绝了他这一线生机吗?”
怕。她也想过了这一层,所以才会汗湿夹衣,魂不守舍。但乌兰徵的语气给了她某种暗示,杨元姝心思转得飞快,突然道:“妾不觉得乌兰人都跟野兽一样。”
乌兰徵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杨元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声调平稳了一些:“今日皇后对妾说了一句话,若非河东受胡风渐染,今日都不会有男女同席之乐。妾觉得皇后说得有道理……”
她生在河东,从小耳濡目染,都是蛮夷如何凶残暴虐不开化,南方才是礼乐上国。可是皇后却说,建康的宴饮玩乐并没有女子列席的份。那这儒学教化与蛮夷胡风,真就如此高下悬殊,良莠分明吗?
“妾不懂那么多,”杨元姝承受不住乌兰徵的注视,又低下了头,“只是觉得,既然陛下做夫君比我的夫君要好,那乌兰人想来也不是那么……”
她不敢把那些话再重复一遍,只好又磕头:“陛下天恩浩荡!”
乌兰徵一
句话都没说,还是看着她。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乌兰徵还未抬头,已经听见了冬青松一口气唤“皇后”的声音。
“夫人起来吧。”乌兰徵终于移开了视线,语气平淡,“河东,今晚算是让你救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