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对付洛阳、对付萧皇后的时候两人还能保持一致,其余时候甚至连好好坐下吃一顿饭都难。尤其是皇贵妃一死,两人就算是挑明了有仇了。
凉亭上看不见比马的情形,贺儿薄自信孙儿马术精湛,必能夺魁,上赶着问可汗赏了什么。得知赢的竟然是拓莫家那个小子,马上脸色就难看了。步察巴合也不客气,当即冷嘲热讽,又替拓莫也哲求封,让他来教皇长子骑马。
乌兰徵把他们俩的这点儿心眼都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只低头问儿子:“你想要拓莫也哲教你骑马么?”
纳尔朗听了这话,很明显脸上有点儿不高兴,父皇答应过,要亲自教他的,所以他只是不说话。乌兰徵便笑了一声,朝步察巴合道:“额赤哥瞧瞧,纳尔朗不愿意。”
步察巴合还要说话,但是贺儿库莫乞适时地打断了他:“拓莫也哲骁勇,陛下不如让他进羽林军,随侍陛下左右,护卫陛下安全——教皇长子骑马么,自然是要大燕最好的勇士,谁能有陛下骑术之精湛,爱子之心切呢?”
乌兰徵笑了笑,贺儿库莫乞的话还是中听一些,但他想安排拓莫也哲,乌兰徵也不置可否,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冰过的葡萄酒。
有人突然从凉亭下面跑了上来,乌兰徵认出了是为皇后牵马的侍从,便在他行礼之前就做了个手势,让他直接上来说话。那侍从便快步走到了陛下身边,附到耳边说了两句话。
乌兰徵脸上突然现出了一丝讶异之色,侧脸看着那侍从,眼中似是在问“当真?”,那侍从便深深低头,表示千真万确。两人的交谈近乎无声,除了乌兰晔坐得近,听见了“贺儿冲杀马”几个字,其余的人什么都没听见。但有眼睛的人都已经察觉到乌兰徵神色变了。
可惜贺儿库莫乞看不见,他还停留在方才乌兰徵笑的那一声,觉得陛下心情不错,于是从袖中摸出了一根精致的玉笄,双手奉上。
“陛下,臣还有一事。云屏公主的及笄礼就在眼前了……”他顿了顿,全然没有察觉到四周气氛的异样,“臣替弟弟为公主献上玉笄,还望陛下转交。”
太安静了,没人敢接他的话茬,连贺儿薄都只是面露难色,惊疑不定。贺儿库莫乞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无措地侧着耳朵,想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乌兰徵看着他空荡荡的眼窝,脸上的神色复杂起来。良久,终究是没自己说什么,还是低头对儿子道:“这是送给你小姑姑的。”
乌兰晔看了父皇一眼,随即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朝贺儿库莫乞行了一礼,然后朗声道:“多谢额赤哥的好意,但汉人礼节,额赤哥恐怕不大明白。汉家女子及笄用的玉笄需得夫君所赠,不能收旁人的。我小姑姑虽是乌兰的公主,也有一半汉人血脉,她尚未婚配,不好收这样的礼。额赤哥的心意,纳尔朗替小姑姑谢过了!”
贺儿库莫乞脸色微微一变,听见步察巴合毫不掩饰地大笑了一声。贺儿薄又唤了一声“可汗”,似是还想说什么,但是贺儿库莫乞马上拉住了祖父,手中的玉笄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收回了袖中。然后他笑了笑,也十分得体地回应乌兰晔:“殿下说的是,是我不懂礼数,险些闹出笑话……唉!不提了!”
乌兰徵原本只是不想太伤了贺儿库莫乞的颜面,才让孩子出面,就是说得不好听些,贺儿氏也不至于跟一个孩子计较。没想到儿子小小年纪,说话有礼有节,不由大为赞赏,把他搂在怀里,笑道:“还是纳尔朗想得周全。”
乌兰晔被父亲抱在怀里,新奇地抬起头。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就一直被人称为“殿下”,但这还是头一回,他听到有人唤他“殿下”这么高兴。他做了很重要的事,他参与了某些大人才能做的决策,他解救了他的小姑姑。
乌兰晔一直都很恐惧贺儿薄,因为他的脸在战争中被烧伤了一半,看着就很吓人;也因为乌兰晔知道,是他下手害死了泰赤哈氏——伊玛戈与他结交,但也不喜欢他。后来他的孙子贺儿库莫乞回来了,乌兰晔就更害怕他空洞洞的两个眼眶。但是现在看起来,他们原来根本就不可怕,他们都要匍匐在某些东西面前,他还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他的父亲拥有它。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充在他胸间,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鼓起来,高高地飘到天上去。
这是乌兰晔第一次意识到,他将是所有人的主人。
没了马,贺儿冲也没有跑太远。明绰虽然没有追上去,但两人始终在她的视野中,她听不见贺儿冲和乌兰辉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他又是踢砂石,又是挥手的发脾气,连晔儿都比他更像个大人。乌兰辉一直耐心地跟在他身边,等他发作完了,又上前去拉他的手。贺儿冲很不耐烦地挣开,险些把她推到地上,随后又马上朝皇后这里瞥了一眼,让明绰怀疑,如果不是因为她在这里看着,贺儿冲真的会把辉儿推到地上。乌兰辉竟然也不生气,还是上前好言劝慰,说了一会儿,贺儿冲又张开手臂,把她搂进了怀里。
明绰不得不扬起声音叫了一声:“辉儿!”
乌兰辉转过脸来看了看她,又同贺儿冲说了几句,这才转身走了回来。她原本身上干干净净,让贺儿冲这么一搂,身上也沾了不少马血。明绰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让她上马。
“你皇兄已经都知道了。”明绰冷着一张脸,也翻身上马,“以后不要再见他了!”
皇兄知道了什么,自是不必再说。今日本就是为了相看贺儿冲,他却这样输不起,还大发脾气,乌兰辉自知替他辩护也没用,听了这话竟也没辩驳,只乖乖地一控缰绳,跟在了明绰身后。两人骑得都不快,明绰也始终没有话说。往回走了一段,还是乌兰辉没有忍住,突然小声道:“这桩婚事,不是姐姐提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