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明绰看着跪在地上,却漫不经心、毫无敬畏之意的女人,最终什么也没说,歪过头在冬青耳边轻声说了什么,不多时,便有宫人端来了托盘。一把匕首,一壶酒。
“你自己选吧,”明绰已是累极了,“我给你解脱。”
陈云出低下头,怔怔地看了看托盘里的匕首和酒,突然如释重负般,呼出了长长的一口气。好像她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一直想要的就是这个。她伸出手,先是下意识地想选酒,可是又微微犹豫,最后把匕首收进了袖中。
“皇后容我告退吧。”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萧明绰。她曾经以为这个女人会是她的敌人,但她错得太离谱,她根本都没有资格做萧明绰的敌人。“别脏了皇后的地方。”
明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陈云出跪直了身子,最后朝她行了一礼,这辈子,唯一一次真心地说:“多谢皇后。”
她起来离开了,明绰还在坐在原地,很长时间都没有动。夜已经很深了,晔儿还是没有回来,不知道跑去了哪里。长秋殿里早就已经派人去找过,也没找到人。明绰担心晔儿不敢回来面对父皇的怒火,特意把乌兰徵赶回了剑器阁,就在这儿枯坐着,等。
冬青进来过,为她换了一次蜡烛,她没动。秋桑也来过,端了汤,让她好歹吃一口,她也只是让放在一边。就这样等,一直等到门口终于有人叫了一声,“殿下!”明绰才抬起头,看见乌兰晔一脸失魂落魄的,站在了长秋殿的门口。
他没敢进来,冯濂之站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轻轻地在他脑后推了推,让他进门。
明绰看着冯濂之,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是哑的。但冯濂之似乎什么都明白,只道:“殿下无恙,皇后放心。”
明绰这才终于挤出了一点声音:“多谢你。”
冯濂之低头行礼:“臣告退。”
他果然走了。乌兰晔似是想留住他,但又不敢,只能扭头看着他告退。眼看着只剩下他自己了,只好垂着头进了门。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所以也没敢说什么,进门就又跪了下来,等着母后发落。
但是明绰没让他跪,轻声道:“你过来。”
乌兰晔低着头:“儿臣不敢。”
明绰没理会他的语气,又说了一遍:“过来。”
乌兰晔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站了起来,走到了母亲身边。他已经发现父皇不在这儿了,他不知道这是一个好的信号还是不好的,浑身都僵得厉害。明绰把他拉到身前,看见他脸上还沾了灰灰的一块脏,满头都是热汗,就抬起袖子要给他擦擦脸。乌兰晔似乎以为母亲要打他,缩了一下脖子。明绰的手顿了顿,等他松懈下来,才轻柔地用袖子给他抹了抹脸。
擦完脸,低头一看,手也很脏。明绰也没问什么,端了水盆过来,细细地给他洗手。乌兰晔不敢反抗,伸着手任由母亲给他把袖子挽了上去,浸得凉凉的巾子抹过掌心,把手臂也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母亲把他的右手翻了过来,巾子被她扔回了水中,乌兰晔感到她的手指轻轻地拂过了那道几乎已经看不出来的疤。
他下意识地想缩手,但是明绰握紧了他的手,没让他躲。
“你伊玛戈是怎么跟你说的?”明绰问他。
乌兰晔不说话,他听不出来母亲这话里是什么情绪,所以不敢回答。
明绰放开他的手,又给他解开了衣领,拿巾子给他擦一脖子的热汗。她看起来就和普通照料孩子的母亲没什么两样,动作轻柔而细致,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
“她是不是说,我从来都不喜欢你,你一出生我就想让你死?”
其实伊玛戈从来没有直接跟他说过这些话。现在乌兰晔回忆起来,甚至想不起来伊玛戈说过母后什么坏话。
明绰对此并不意外。当然了,有秋桑和辉儿在,段知妘直接跟乌兰晔说自己的坏话其实是会起到反作用的。她可以想象段知妘的手段,她会说一半,留一半,但潜移默化给晔儿留下足够的印象。让他知道这疤是母亲留给他的,知道母亲从一开始就不要孩子,知道他出生以后母亲连抱都不肯抱他——这些都是事实,秋桑想反驳也无从反驳。时间长了,晔儿自己就会得出结论。
母亲不要他。母亲从来没有爱过他。
“这疤,确实是我留的。”明绰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儿子的眼睛,疤明明在他手上,她却感觉像是从自己身上揭开来,每一个字都带出血淋淋的痛。
“你不想知道,是为什么吗?”
明绰想过很多次,要怎么跟儿子解释这一切。她担心他听不明白,也担心这样的故事太残忍。她想过各种美化的,简单的版本,
最好听起来像个合适给孩子听的故事。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天,她能说出来的,只有最简单的真相。
她从普达惹氏开始讲,讲他的父皇是怎么在一出生就失去了母亲,讲到乌兰氏曾经的神女信仰,讲到“子贵母死”的旧制如何杀死了她到长安的第一个朋友——就在那个房间。她指了指门外的方向,告诉她的儿子。叱云额雅就是在那个房间里,流干净了她最后一滴血。
她讲了段知妘为什么想要效仿普达惹氏,讲了十几年前她为了大燕一统北方、胡汉相融所做出的努力,和付出的代价。说到这里的时候明绰有了几分犹豫,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当年的段知妘了。她也曾经意气风发,明亮夺目。明绰停下来,发现乌兰晔皱着眉头,听得非常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