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蚍蜉等待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撼动大树的机会。已经没有人还记得他的朋友了,可是他记得。那个人曾经像蝼蚁一般被碾死,现在蚍蜉要为蝼蚁复仇。
她还是太低估他为奴十数载磨练出来的忍耐与决心了。
“温峻的头是乙满亲手砍下来的,”明绰的声音近乎冷酷,“他投向太后,又辞官避祸,就是以退为进。等太后扶新帝登基,必会起复他。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乙满。左公不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与他合作,等除去乙满之后,再设法杀他。”
“等他位高权重,我还杀得了他吗?”
“我信左公之才,必能杀之。”
“那段太后呢?”方千绪反问,语气讽刺,“你也信我必能杀得了她?”
明绰顿了顿,似是认真地在想这个问题,末了,只道:“晔儿不会忘记宣平门的。”
段知妘大概也会忌惮,但乌兰徵没有别的儿子了,她没有选择。所以明绰才需要方千绪在晔儿身边,低头蛰伏,斡旋各方,保护他长大。到那一天,段知妘自有她的结局。
“那他也不会放过冯濂之。”方千绪看着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信任的人本就不多了,冯濂之是他从小……”明绰哽咽了一句,没说得下去,“做皇帝本就是孤家寡人,我不想他一辈子都活在猜忌里。”
还是一片沉默。方千绪看着她,突然仰起头,释出了一声带着泪意的叹息。
“还有……”明绰摸了摸身上,本想找一件萧盈还认得的物件,可是十几年了,她哪还有随身的旧物件。她只好拔了头上的钗,勉强希望萧盈能被说服,“等我一死,皇兄必欲出兵报复,建康朝中看到燕主年幼,多半也不会有什么好心。届时请左公把这个交给大雍使臣,就说我临终恳求,请皇兄不要为难我的儿子。”
方千绪接过了她的发钗,半晌都没有说得出话。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还记得,长公主当年与我论战长沙王之谋,全是纸上谈兵。”方千绪笑了一声,一行眼泪不受他控制,还是滚了下来,“如今你什么都谋算得好,可还是忘了一件事。”
明绰抬起头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方千绪耸了耸肩:“我老了。我要是熬不过乙满,也熬不过冯濂之呢?”
明绰有一会儿没说话,她似乎真的没有想到这一点,但她想了想,只道:“那就是天命如此。”
方千绪竟被她的豁达逗笑了,可是更多的眼泪同时又坠下来,他低下了头,无奈似的摇了摇头。
不应该是这样的,长公主昨日还是个小丫头,胆大包天地从太后手下救了王家的女儿,一步一停地往山上去。她不该坐在这里,怀里抱着她的孩子,向他交代后事。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啊,他应该走在她前面的。
明绰也笑了,看着他,然后又收敛了笑意。
“左公,”她的声音那样轻,交托却那样重,“我把我的儿子,托付给你了。”
方千绪克制着情绪,好一会儿,跪在了她面前。明绰的视线跟着他落下,看着他伸出手,牢牢地握住了自己的。
“长公主,”方千绪承诺她,“我绝不负你。”
明绰又笑了,几乎是释然的:“好,那我就可以放心去陪他了。”
远处已经传来了马蹄声,两人近在咫尺的对谈都没有惊醒熟睡的孩子,那隐隐的马蹄却让乌兰晔在睡梦中都不安地皱眉。方千绪马上站了起来,明绰却仍是不为所动的样子,安抚地拍了拍儿子,只道:“你去吧。我想再陪陪晔儿。”
方千绪出去了,明绰轻轻地搂紧了怀里的孩子,她应该现在把他叫醒,再说点儿什么吗?可是她不知道还能够说什么,她能够想到的,已经全都交代给方千绪了。他的童年原本就稀薄得几乎像没有一样,可是这一次,是真的要彻底结束了。她还想给他再唱一支哄孩子睡觉的歌,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一点儿什么。但她也想不起来。她亲自带孩子的时间太少了,她不会唱。她亏欠孩子的,怎么这样多啊?
明绰在此刻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当年谢拂霜兵败之后,曾有一个短暂的机会,在父亲的尸体前与兄长谢聿密谈。明绰在母亲临终前才知道,那时她交代了谢聿,一定要想办法把东乡公主送去大燕。明绰其实一直不明白,母后不恨吗?兄长这样负她,她为什么最后还要把女儿的命运托付给兄长?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她没有精力再去为了自己而恨。她的每一分心神,都在为她的孩子打算。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感受乌兰徵已经死了这个事实——这件事太不真实了,一想起来,她的心脏就好像被蛇咬了一口,全身都是麻的,动不了。她只能一遍一遍跟自己说,没关系,她马上就能去跟他在一起了。
农舍的门被轻轻推开,段知妘站在了门口。
明绰光听动静就知道,她带来了很多人。其实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皇后身边只有不到十个羽林军护卫。今天明绰说不跑了,要让太子休息,方千绪还分出了两个人先去传信——他们也走不到洛阳的。太后已经控制了通往洛阳的路,他们会死在驿站,或是道旁。
乙满也来了,但是段知妘抬起手,没让他进来。乙满犹豫了片刻,似是决定给她这个颜面,留在了门外。但是他示意两个手下走了进来,要抱走乌兰晔。明绰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只是轻声道:“别把他吵醒了。”
晔儿实在是太累了,他没有醒,只是在离开母亲怀抱的时候哼了一声,手还握着母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