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盈抬起手,在她眼下拂了拂。但于事无补,只有更多的眼泪淌下来。明绰突然握紧了他的手,问他:“等晔儿成功报了仇,要接我回去的时候,你会放行吗?”
萧盈露出了一个相当为难的神色。显然他并不相信乌兰晔还会有主动把母亲接回去的那一天,但又不忍心说出这样的话来让她更加难过。
“溦溦……”
明绰知道他什么意思,又强调了一遍:“我只问你,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会放行吗?”
萧盈的眼神稍稍黯淡下来,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一个问题:“若那一天我大限将至,你也会走吗?”
明绰整个人轻轻往后一仰,嘴唇剧烈地颤了颤,竟然什么都没说得出来。她睁大了眼睛,仿佛难以置信萧盈会用这样的话来勒索她,可是她怎么会一句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
萧盈懊悔地垂下眼睛,似是想给她道个歉:“溦溦,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是明绰没有听他说完,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含清宫。
明绰回到上阳宫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有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在等着她了。
上阳宫分三殿,居中的主殿曾经是谢太后起居会客、处理政务的地方,明绰即使回来以后,也没有搬去那里,而是仍旧住在自小长大的偏殿。谢星娥头一次主动来上阳宫看姐姐,就不客气地坐在了主殿正位。若不是阴青蘅提醒了一句“皇后来了”,明绰险些直接错过她。
明绰压着心里的不痛快,进殿去给皇后行礼。
谢星娥板着脸,看起来比明绰还要不痛快,也不让她起来,也不说今日所为何事。明绰等了一会儿就自己站了起来,不软不硬地说了一句:“这是我母后的地方,皇后有话要说,不妨去我那里说吧。”
谢星娥挑了挑眉,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站了起来,但是也没有往偏殿去的意思,反而慢悠悠地在殿中踱了两步,打量着殿中所有的陈设,目光落到了那架漆木屏风上。
“历来是皇后居上阳宫。”她伸手摸了摸那架屏风上精美的雕饰,声音很轻,“但陛下一直让我留在栖凤宫。我以为,他是忌讳姑母。”
“你就不忌讳吗?”
谢星娥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笑:“姐姐果然是为了这个还在生我的气。”
明绰没有回答,她便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明绰微微屈膝:“那我给姐姐赔不是啦。”
她那语气十分微妙,绝不是真心在道歉,更像是讽刺明绰居然还在为了这种小事耿耿于怀的意思。明绰本来心里没那么大火,一下子让她拱起来了,但一时没法说什么,只能笑了出来。
“星娥,”明绰唤她的名字,“你今晚到底来做什么?”
谢星娥微微提高了声音,似是被她的直呼名讳冒犯到了:“称皇后!”
明绰看了她一会儿,也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微微屈膝,但目光始终与她相接,并未低头:“请问皇后,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谢星娥还是没让她起来,就这么受了她一礼,转身又坐回了曾经谢太后的尊位。
“本宫听说,今日群臣去含清宫谒见陛下,都被长公主拦住了。”谢星娥说得慢条斯理,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你扰乱朝纲,擅权弄政,该当何罪?”
原来是耳报神去给皇后通风报信了。
明绰没理会她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神色如常:“陛下病了,太医令嘱咐了要静养……”
谢星娥打断她:“陛下病了,怎么本宫不知道?”
明绰几乎让她逗笑了。耳报神要紧去跟她说长公主逾矩,却没有提一嘴陛下又病了。
“是啊,我也奇怪呢,怎么含清宫的人半夜里是来找我呢?”
春日里萧盈病那一场,她已经见到皇后是怎么“侍疾”的了。
谢星娥完全没有“病人身体是不舒服的”这个基本的概念。带了女儿去,也不是宽慰萧盈,反而一直在哀怨指责陛下对她们母女的疏忽。萧盈没精力理睬她,她就跟萧盈耍小性子,试图让他哄哄她。而萧盈哪里不舒服,要让她送个水送个药,皇后一点儿察觉不到他的需求,也坚决不肯自己动一根手指。可是若是哪个宫人有眼力见一点儿,皇后还要意有所指地“敲打”,觉得她们的殷勤是另有所图。她满心只想着赶紧生下皇子,但萧盈一直不去找她,她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在含清宫,竟召了太医令去问陛下在病中能不能临幸,把卞弘吓得都给皇后跪下了。
皇后去侍疾,整个含清宫上下没一个人是好过的。
谢星娥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照顾过任何人,萧盈并不指望她。明绰也可以料想,萧盈不愿意在皇后面前流露出力不从心的狼狈,所以谢星娥恐怕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萧盈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明绰还是忍不住怀疑谢星娥一直以来宣称的、对丈夫的爱。
她对皇后这个名分和所带来的权力的爱都要明显胜过对萧盈的关心。
谢星娥听出了明绰话音里的讽刺,脸色一下子更难看了。她感觉到了姐姐已经占了上风,不自觉地泄露出一丝气急败坏来:“你……”然后她飞快想到了什么,又道,“那卢徽、王澹等人给上阳宫送礼,你又作何解释!”
明绰皱了皱眉,一时都没有想起来她在说谁。姜川谄媚长公主,一开始为全建康所不耻,但陛下真的用了他,风向就一下子变了。明面上都在骂姜川无耻,但是背地里效仿他的人如过江之鲫,都在想尽办法给长公主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