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刀已经伸了出来,又总是犹犹豫豫,不肯落下。
这次派他出使,就是方千绪的意思。走之前,方千绪最后跟他喝了一次酒,对他说,冯公若还在意陛下,就不要再回来了。
他是自尽也好,留给大雍处置也好,方千绪都有应对的手段,会成全冯濂之在乌兰晔心中的体面。
但他若敢回到洛阳,等着他的就不只是一死了。
方千绪点了个使团随他前往大雍,名义上是要请大雍皇帝允准,从此派驻建康,以便两国邦交。实际上他们还有一个任务,就是保证冯濂之不会活着回去。
冯濂之心里有数。其实他并没有反抗的意愿,温峻的仇已报,他早就没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必要。本想着跟大雍皇帝把事情议完,就自己去公主府领死,没想到此刻就已经见到了旧主。
冯濂之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笑容,心道,也好。
“臣,无话可说,”他看着明绰,“唯有一命相抵。”
“你想抵命?”明绰又笑了一声,觉得他真是荒唐,眼泪已经滚下来,“你算什么东西?就是死一千遍,也抵不上我丈夫的命!”
萧盈站了起来:“东乡!把剑放下!”
他一开口,很多声音都同时响了起来。冯濂之带来的乌兰人全都诡异地保持了沉默,反倒是大雍这边的朝臣们都站起来劝阻长公主。萧秧上前了一步,摁住了她持剑的手:“姑母!”
“秧儿让开。”明绰头也没转,仍旧死死地盯着冯濂之。
“长公主三思!”有个朝臣扬起了声音,明绰根本没去看是谁,“若是杀了来使,大燕陛下追究——”
“那就让他亲自来问我!”
那朝臣一口噎住了,好像才想起来,东乡公主就是大燕陛下的生母。
“多谢贵朝诸位大人。”冯濂之语速稍微提了提,似乎是要抢着在明绰一剑送入他咽喉前把该说的话说完,“宣平门之变是臣之过,大燕陛下会知道原委,绝不会追究——”
他话没说完,萧盈已经走到了明绰身边,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若不是萧盈的触碰,她都不知道自己抖得这样厉害。萧盈好像根本没听到冯濂之在说话,只是很轻地叫了她一声:“溦溦。”
明绰转过脸,看着他,强调什么似的:“是他害死了乌兰徵。”
萧盈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具体的经过,但是他大概听明白了。他两只手都握上来,想从明绰手中拿走那柄剑:“朕知道。”
明绰的声音带着委屈,像是在跟皇兄告状:“我一手提拔了他,我还把我的儿子交给他……”
“朕知道。”萧盈又说了
一遍,终于把剑拿了下来,“当”地一声,把剑扔在了地上。
明绰还在抖,没了力气,全身的体重都交托在了皇兄身上,萧盈揽着她的肩膀,撑住了她。他的视线扫到了那些乌兰人身上,他们依然保持沉默,萧盈便明白了什么。
“来人,”萧盈下了令,“把使臣拿下。”
桓廊一惊:“陛下!两国交战尚不杀来使啊——”
明绰被萧盈撑着,看着冯濂之颓然地跪在地上,被进门的两个执金吾卫扣住了肩膀,半点都没有反抗的意愿,突然出了声:“皇兄不要杀他。”
萧盈看了她一眼,她挣开萧盈的手,往前了一步,抬起手,拔下冯濂之发冠上的笄,卸下他的冠,手一松,任由那攒了金丝、镶了珠玉的冠滚到了地上,摔变了形。
冯濂之抬起头看着她,喉间仍有鲜血在流淌。
明绰俯身看他:“皇兄,我要把他充作劳役,黥面为奴……”
冯濂之昂起头,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情:“不!”
他的绝望终于给明绰带来了一丝快意。死太轻易了,死反而是成全,说不定后世还要传唱他们生死相报的知己之情——不,他的命太贱,不足以偿还乌兰徵的血债。
她会抹去他的名字,除去他的衣冠。是她结束了他的奴隶生涯,那么对他最好的惩罚,莫过于此了。
“告诉你们陛下。”明绰直起身,以乌兰语直接对另外几个使臣下令。他们下意识地躬身听令,恍然间仍以为她是萧皇后,大雍鸿胪寺的翻译都是一愣,没跟上长公主在说什么。
“人,我扣下了,有什么话,我会亲自去洛阳回答。”
水晶帘幕被一只手拨动,碰撞出清脆的响声。虽是白日里,门窗也都糊上了一层遮光的帘,室内没有点足够的蜡烛,昏暗中氤氲着一股浓郁的汤药气味,随着手的主人起身的动作,搅出细微的水声。
“怎么?”段知妘透过帘幕看着恭敬侍立在门外的少年,唇边似笑非笑,“想见你娘了?”
乌兰晔垂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十四岁的大燕天子已经长出了挺拔的身姿,和他的父亲几乎一模一样。段知妘有的时候看着他,会忍不住想起她第一次见到乌兰徵的情形。他跟着父亲进雍州,和她谈判,如何联手攻破长安。那时候的乌兰徵应该比纳尔朗现在还大一点儿,两岁,至多三岁……她记不清了。遥远岁月里那个身影已经被眼前的少年覆盖,严丝合缝地重新描摹出脸颊的每一处棱角。
她的凝视太长久,乌兰晔察觉到了什么,轻声说了一句:“大燕的废后,还有什么资格回洛阳?”
不对,眼睛不一样。段知妘看着他,似是终于找到了他与父亲不同的地方。当年的乌兰徵有一双很浅的蓝眼睛,跳动着不可一世的光芒,跃跃欲试着要剑指长安。乌兰晔的眼睛却是黑色的,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温驯和忧愁,而那忧愁之下,压抑着太多她无法探明的东西。他母亲的眼睛里很少有这样的神色,可是每每看到他的眼睛,段知妘总会想起萧明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