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不成了。方千绪绝不会允许段知妘还活着,再见到长公主。
方千绪还在笑,唇下虽抹干净了,齿间却还有血迹,笑起来十分瘆人,道:“别告诉陛下……我没事……”
他强撑着,站了起来,转过身,朝着太皇太后的寝宫又投去了最后一瞥。
一个同样是羽林军打扮的小卒脚步飞快地穿过皇城的重重高墙,被拦在了后宫的内门外。他很懂规矩地递上了口信,便退了一步,站到了门边。值守的宫禁侍卫接过他的口令,快步地继续往内宫里传,先去了永宁殿,然后陛下下了旨,又派宫人去太皇太后的殿中通报。
段知妘躺在帘后的榻上,喉中已被呕出来的血完全糊住。她浑身都在抽搐,极力地想发出声音,可是没有人敢进来帮她。只有模模糊糊的人影跑进来,她们在说话。恍然间,段知妘又听见了察察的声音——她忘记了,察察早就在很久以前,就被乌兰徵处死了。但是那就是察察的声音,她说,大雍的东乡公主到了。
段知妘最后喘了一口气,手伸出来,似是想拉住二十年前的自己,她从这具苍老而又不堪的躯壳里轻快地跳了出来,而段知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满面笑容地,去迎接她为大燕求娶的公主。
明绰满脸焦躁地坐下来,石简刚把茶奉上,她好像没看见,又站了起来,也不知道能去哪儿,只原地打转。石简那茶就没放下,端在手里,看着她转。
明绰回过头:“还不能进城吗?”
石简只道:“皇后再等等。”
明绰便只好压下性子,没别的话了,寻摸出来一句,小声道:“别这么叫我了。”
大燕现在没有皇后,她是天子的生母,却没被封为太后,名不正言不顺。石简是燕臣,叫她长公主也怪怪的。所以他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只好半尴不尬地干笑一声,看了看旁边的袁綦,然后又赶紧挪开了视线。
上次见面,两人还在阵前相对,没想到再相见会是这个身份。石简也听说了萧皇后在南朝改嫁一事,当时觉着她这辈子不会再回洛阳了,也就接受了。毕竟皇后还年轻,也还是要有个归宿的。
可是眼下旧主回来了,石简就要琢磨了。陛下早不动手晚不动手,趁这个节骨眼把段氏收拾了,看来是准备迎接母亲回洛阳了。那她要是封了太后,袁将军怎么办呢?也留在洛阳,还是自己回建康去?袁綦这样的猛将,南朝总不能轻易就让他来洛阳做官吧?就算南朝肯放,陛下给他封个什么才合适?太后改嫁也没先例啊,难道大燕天子来了,还要认袁将军做父亲?这可太折辱先王了!
陛下就给他一道密旨,让他路上杀了段锐,去迎接母亲,别的什么都没说。从项城回来三天的路,石简就琢磨了三天,琢磨得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撮。
明绰不知道他脑子里转的都是些什么,又道:“石简!”
石简马上站直:“臣在!”
“大雍的兵马也交给你,你带着进城……”
袁綦本来跟一尊木雕似的,听见这话便抬起了头。这回出使,陛下给了他点颜面,一并封了他驸马都尉、使持节和奉车都尉,让他沿途护送。大雍的兵马,严格来说是他说了算。但是还没等他发话,石简已经拒绝了:“臣奉陛下旨意,在此地相候。陛下会来接皇……呃,长公主的。”
明绰就只能又在原地转了一个圈。乌兰晔让石简传话,说他会先把洛阳“清理干净”,不会脏了母亲的眼。明绰也不知道他要怎么清理,难道要和当时对付乙满一样,出其不意地暗杀?抄家?可是同样的把戏,段知妘不会防备吗?她这几年在洛阳可也没闲着,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若是有个万一……
明绰只觉得五内俱焚。她没有要求晔儿这样做,她费尽心思、千里迢迢地来了,就是来帮晔儿的。他还是个孩子,应该是为人父母的,挡在他面前的呀。
她偏过脸,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往下落。石简正想安慰两句,袁綦先上前抓了她的手,轻声道:“别急。”
明绰抬头看了他一眼,强忍着点了点头,可是眼泪停不下来。袁綦便抬起手在她脸上拂了一下,为她擦泪。
石简立马浑身不自在起来,觉得他站这儿看着都是对不起先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想往外走。
刚掀开帘帐,便听见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明绰立刻甩开袁綦,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奔出了营帐。对面是一支同样高举着“燕”字旗的羽林军队伍,约莫两百来个人,马蹄踏出了“隆隆”的动静。为首的是一个少年,一身银甲,极为醒目,转眼便一阵风似的刮到了营前。沿途所有将士们就像被割下的稻禾,齐刷刷地跪下,山呼万岁。
明绰反而不动了,站在那里,看着少年天子长腿一迈,轻捷地从马上跳了下来。他跑得好快,明绰只觉得一口气吸进去,还没呼出来,他就已经奔到了眼前。他怎么会已经长得这么高了?明绰张开嘴想唤一唤他,却发不出声音。还是乌兰晔抓着她的手,贴到了自己脸上。
“母后。”他叫了一声,不太响,还笑了。明绰的手贴在他颊上,感觉到他跑得满脸都是热汗,另一只手便也伸上来,摸到他的脸。她想说话,但是喉间只有哽咽,明绰不得不狠狠地做了两个深呼吸,才控制住了抱住他嚎啕大哭的冲动。
乌兰晔看起来也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或者,只要一开口,他就要忍不住哭了。母子两个无言地望了望,明绰点了点头,突然转过身,又回了营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