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为着这句话,年前陛下突然又给了桓宜华封赏。当年谢太后谋反之时,她以家书为陛下筹谋,因救驾有功,已赚了个诰命在身。如今萧盈又加封了她一个“清河君夫人”,赐食邑清河县,是她一人独享,与她丈夫无关。朝中所有官眷,没有一个人有她这份殊荣。
旨意下得很突然,但明绰一听就明白了。萧盈这是软着来,先讨好桓宜华。皇兄这个人吧,他想让别人不舒服的时候,能把人磨死,可他愿意讲情面的时候,又当真事无巨细,如春风化雨。
别人可能还不明白,但袁增已是明白了。陛下摆出这样的姿态,还不是为了平阳王吗?看陛下不动声色的,其实拳拳爱子之心,还是掩不住啊。袁增琢磨了半天,又觉得平阳王也未必就不能承继大统——退一步来讲,就算平阳王当真心智不全,那对袁家来说,不是更好掌控吗?若是日后萧稷登位,便宜的是他谢聿啊,对袁家有什么好处?
他上次回来,已经在特意在孙女面前试探了一回。袁韶音哪里藏得住事儿,早让他都看在眼里了。既然如此,袁增便把桓宜华叫来,以完全不容推拒的口吻,让她准备送女儿出嫁。
桓宜华对此的回应是带着女儿一起搬进了公主府,只说她做大嫂的,要照顾着弟媳的胎。
她知道女儿心里有萧秧,也知道陛下是给她颜面,她不能不知好歹。可是她也看出了袁增的心思,她就是不愿意让女儿卷入夺嫡之争,不愿意让她成为袁家攀至权力顶峰的另一块砖。
袁韶音不懂母亲的心,跟她闹起了脾气。明绰看在眼里,也无从劝起。桓宜华这样的态度,弄得敬漪澜也十分尴尬,甚至对儿子发了火,质问他为什么自作主张去求了父皇。明绰夹在中间十分为难,一时也是愁云惨雾。
转眼僵持到了年下,今年萧盈病得反复,年节的宫宴都取消了,就没让长公主进宫。明绰本是要在公主府简单办一席就罢了,可是袁识亲自上了门,来请母亲、婶娘和姐姐回家过年去。
这还是明绰头一年上袁府过年。因陛下疼爱,长公主虽下嫁袁家,但连家翁家婆都没来拜会过。刘氏见了她战战兢兢,先给她磕头行礼。
“夫人快起来……”明绰嘴上客气,但不肯改口称“母亲”——她也从来没有对袁增改过口。刘氏神情一下子十分古怪,别别扭扭地抿着唇,不发一言。
袁增只当没看见夫人的脸色,请长公主坐了上首。这本是应当的,但明绰做不到像他一样只当没看见刘氏的脸色,还是礼让了一番,仍让袁增居首,她陪坐次席。然后是袁煦夫妇陪坐,袁韶音被打发去
跟年纪尚幼的弟弟们一块儿坐了,唯有袁识作为长孙能够列席。
明绰瞧了一眼,在席上布菜伺候的,都是袁增和袁煦父子两个的妾室。
宴上举杯,自然又是先关心明绰腹中的孩子,再议论一番西南前线。袁綦刚到前线,尚未有大捷传回。调配军需,统筹全境的兵力,都是大将军的职责,袁增自然最了解情况,他对此战并不太担心,安慰明绰说,孩子落地前后,袁綦说不定就能回来了。
明绰淡淡笑了笑,只道:“经此一役,皇兄定要重整益州边防。既然命仲宁都督益州军事,那与雅隆接壤的三郡二十六县,多少百姓的性命都在他肩上,何必要他急着回来?”
“是,”袁增朝她轻轻颔首,“长公主胸中有丘壑,果然识大体。”
明绰刚要再跟他客套两句,就听见身侧突然传来了一声异动。她转过头去,只见桓宜华手里的酒杯突然倒了,一个侍妾打扮的人正在给她擦衣上的酒液。但桓宜华的脸色非常难看,像是完全不想那女子碰她,只是不好在这个场合下发作。
那侍妾马上跪了下来,连声道:“夫人饶了我!夫人饶了我!”
明绰微微皱了眉。苻氏和李氏她都认得,所以刚才她还以为这是袁增新纳的妾室。但是看桓宜华这个脸色,她心里突然又想起不久前听见袁韶音说的那句话,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明绰心里猛地一沉,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桓宜华两个多月来一直留在公主府。
她还真以为桓宜华只是因为当年自己怀孕的时候丈夫远征,所以想从明绰身上补偿些什么。
桓宜华脸色有些发白,轻轻闭上了眼睛,但鼻翼翕动,显然极力克制着什么。袁煦看起来也有些难堪,低声朝那侍妾斥了一句:“还不下去!笨手笨脚的。”
她匆匆忙忙站起来,提着裙角想走。明绰转头看了桓宜华一眼,突然扬起了声音:“慢着!”
那侍妾脚下一顿,回过头来,腿一软又跪在了长公主面前。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明绰,唯有桓宜华还是闭着眼睛,但苍白的面色慢慢泛出了耻辱的淡红。
“你生得好面熟啊,”明绰笑了笑,“从前我好像在阿嫂身边见过你?叫什么……?”
“是,”那侍妾低下头,“奴婢叫雪珠,是在夫人房里伺候的……”
“对!”明绰想起来了,心里更添了恼恨,脸上却还是若无其事地笑着,“雪珠。你伺候阿嫂有些年头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雪珠答不上来,竟然转过头去,求助似的看向了袁煦。明绰看着她通身的打扮,穿金戴银,竟比袁增的侍妾都还招摇,哪里还像个伺候人的。她再看一眼苻氏和李氏,她们都别开了眼睛,毫不掩饰对雪珠的鄙夷。
“长公主,”袁增干笑了一声,想打个圆场,“何必为了一个奴婢坏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