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增把袁綦叫回去痛骂了一顿,提醒他别忘了他和长公主的孩子是死在谁手里的。他不提还好,提起来袁綦便也要问了,是谁先气得明绰动了胎气?又是谁煽动朝野,逼得长公主去谢后宫里听训女德?
父子两个不欢而散。袁綦回来,明绰就没再听见他为父亲求情的话了。
随后,长公主又新设了一个虚衔给谢维,称公主令史。长公主的说法是,谢维当年有过,已罚了,后来有功,却并未赏。陛下仁爱英明,赏罚皆要分明,此举是为了洗清谢维的名誉,废后之过,与谢维无涉。
很多人就摸不着头脑了。说谢氏东山再起吧,谢维这个职位就是个虚设,没有具体的职务,也不知道分属哪一台、哪一部。可要说他无权,他又直接听命于长公主,传达长公主的意志。
没有具体的职务,却有如此硬的靠山,那就是什么事儿都能插一嘴的意思。
大将军现在仍是大将军,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袁增被谢维父子夹攻了——长公主将谢维的平城会谈之功大书特书,所有人就得想了,那是谁,隐瞒了谢维这么大的功劳呢?答案不言而喻。
到这个时候,桓廊也看明白了。长公主记仇,没有要好好做他袁家妇的意思。但袁、桓两家已经拆了,袁煦也算是半废了,他还有没有必要去帮袁增一把呢?
袁綦就此陷入了两难之中。
明绰看出来了,无论怎么对父亲生气,一个“孝”字压下来,袁綦就是做不到坐视不理。他想求情,又不知道如何向妻子开口。这副样子,简直又和当年他们刚成亲的时候差不多了。不过那个时候袁綦还能恨,自居为臣也不过是他报复明绰的方式。可是现在他已经不敢恨了。
他的妻子永远比他位高,这一点,袁綦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甚至还说过愿意像个男宠一样,只要能陪在她身边——现在想来,也不过是一句调情的话而已。小将军太骄傲了,能跪一时,却不能一直跪。明绰现在看着他,能从他眼睛里看到一种无措。从来没人教过他,夫妻亦为君臣的时候,他该如何自处。
“晾着吧。”明绰说得很平淡,听起来已经没有了继续谈论袁綦的意愿。
她当然可以轻松地去开解袁綦的为难,但她偏偏不愿意。她曾经也与乌兰徵既为夫妻、亦为君臣,她就知道应该怎么办。敬漪澜当年陪伴萧盈左右,她也知道。难道这种事情,就是女人天生应该知道,男人却怎么学都学不会的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敬漪澜便也没再说什么。府吏又到了门前,这回手里捧了更多的拜帖,她看也没看。今日要见的人,拜帖她都已经留下了,再来也见不了了。阴青蘅得了令,让那府吏出去传话。敬漪澜便在旁边笑:“还好我今日来得早。”
明绰已经妆扮完毕,最后在镜前抚了抚步摇上坠下来的长长流苏,笑着瞪了她一眼:“那你有何贵干?快说。”
“也没什么,就是来给你通个气。”敬漪澜似笑非笑的,“大将军好心,替我儿说了门亲。”
明绰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着她:“你儿……?宋询?”
“嗯。”敬漪澜点了点头,不笑了,“要把王勤的孙女嫁给他。”
袁綦从内院里走出来,迎面撞见一个青衣文士,正从别院方向过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仆役,两个人各捧一卷画,另外的都拥着走。
袁綦脚下一顿,被他这排场吸引了注意力。
此人他认得,明绰说这是鱼先生,年节的时候崔庆英献的丹青手。他刚从益州回来那会儿,天气还热着,明绰总让把晚饭设在水榭亭中,图晚风凉快,袁綦就看见这位鱼先生几乎天天都来,隔着水,给长公主画像。
长公主一向风雅,常以财帛资助文人雅客,让他们在建康扬名,得了长公主青眼的,直接养在公主府别院中作门客,也不稀奇,这位鱼先生便是其中之一。袁綦偶尔在外与同袍应酬,也听说了,建康今年最稀罕的东西,就是这位鱼先生的画,那当真是万金都难求。
身价贵了,人就也傲气。他与袁綦迎面而遇,竟也没有要停下行礼的意思,只是略一颔首,仍旧昂着头,带着身后的一干仆役往前走,看方向明显是要去长公主待客的正厅。
袁綦张了口:“先生留步。”
鱼先生一怔,没想到袁綦会拦他。但也不好当没听见,只好转回身,朝袁綦施了一礼:“将军有何吩咐?”
袁綦双手背在身后,打量了他几眼。
虽已名满建康,但这位鱼先生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清减,脸色白到有些泛出透明,像女子敷过了粉。但看他抬起来施礼的那双手,就知道他本来就是这个肤色。手背上青筋明显,但手指莹润修长,骨节分明,指间仍有未褪的颜料痕迹。整个人瞧着不大康健,青衣罩在身上也是松松垮垮的,一走起来,被风一荡,简直像在平地上飘。除了个头不够高,这副姿容,倒是像含清宫里那位。
陛下的姿容世无其二,建康文人向来有此风尚,都学得病歪歪的。只是陛下那种近乎发青的玉白肤色是长久的病气所致,旁人要学,多是服寒食散。瞧这鱼先生的样子,怕是吃得太多了。
袁綦看不惯这种风尚已不是一日两日,但也不知道今日哪来一股尤其的不痛快,眉头一皱,已是满心不悦。
从前长公主养男宠,托的也是“门客”之名。但袁綦与明绰成亲之时已受辱甚极,明绰没有在这一节上继续羞辱他的意思,当时是特意遣散了某一些“门客”的。后来他出征的时候明绰还怀着孩子,所以袁綦没往那方面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