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簌簌与人争辩。
她每每理屈词穷落了下风,便会气鼓鼓地撂话,恶狠狠地骂别人是“小狗”、是“讨厌鬼”。
还有一回,簌簌与一位年岁稍小的郎君共骑一马归家,进门便抚着心口,同他感慨:“骑术不错,样子生得尤为俊俏,就是年岁小了些,怪可惜的。”
簌簌灵俏动人,陆延禧的思慕之情自是愈发浓烈。
一目十行看完最上面那封信,十八娘又羞又恼,没好气地嘟囔道:“哥哥也真是的,什么都往外说……”
她跟人吵架,何曾输过?
她那日不过随口叹了句“惜哉”,何来贪色之说?
唯恐她发火撕了自己的信,陆延禧借着宽袖的遮掩,不动声色地将木匣轻轻合拢。而后,他咽下所有翻涌的心绪,敛去面上的波澜,长久地望向她。
她一如往昔般鲜活明亮,一举一动都惹人心动。
而他,却早被暮气缠满身骨,连投过去的目光也变得怯懦,只敢遥遥一瞥,仿佛在看一个不该被自己惊醒的旧梦。
当年少的汹涌爱意终于归于平寂,他松开紧握的拳,用尽力气压下颤抖的声线,平静道:“那个答案……它毁了你的一生,我不想要了。”
“四郎,可我必须讨回我的公道。”十八娘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个答案,迟早会公之于众。今日前来,便是想亲口告诉你。”
陆延禧艰难地点了点头,勉强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徐寄春:“你先出去。”
徐寄春错愕地用手指指自己,反问道:“凭什么让我出去?”
局面僵持不下,十八娘只好牵起徐寄春的手,将他往门外引。
掩门前,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温声安抚:“你在外头等我片刻。我同他说清楚后,我们便回家。”
房门闭拢,隔绝内外。
徐寄春抱着胳膊抵在门板上,闷声闷气地朝里嚷:“我饿了,你快些说。”
一句话,半是磨人的抱怨,半是急切的催促,尾音里还裹着些许委屈。
“知道了知道了。”
徐寄春在外苦候之时,陆修晏来了。
他脚步匆匆,心急火燎地直奔门前,伸手便要推门。
徐寄春从旁闪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先别进去。”
“子安,你怎么在这里?”陆修晏愕然止步,既惊又疑,“这是我四叔的宅子,我为何不能进?”
“里面有人。”
“谁啊?”
徐寄春翻了个白眼,信手揽过陆修晏的肩,带着他拐向左边。
到了廊檐下,二人各自寻了根柱子,身子一斜,闲散一靠。
见徐寄春的目光频频飘向房中,陆修晏慢慢回过味来,困惑道:“四叔又瞧不见鬼,十八娘找他作甚?”
徐寄春眉梢微挑,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明也。”
“嗯?”
“我与你四叔,孰美?”
“当然是我四叔!”陆修晏一脸与有荣焉,“当年,四叔牵着我出门,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都忍不住回头看他。你怕是不知道吧?卫国公府的门槛十几年前重修过一回,就是被说亲的媒人生生踏破的。”
武夫果然没眼光,辨不出美丑。
徐寄春别过脸,轻嗤一声:“呵。”
他来得突兀,问得也突兀。
陆修晏被他没头没尾的话搅得摸不着头脑,正待细问,却记起此行的来意,当即失声惊呼:“坏了!光顾着跟你闲扯,险些误了正事。”
“你有什么正经事?”
陆修晏几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今早我娘去祖父榻前侍疾,听见祖父命人暗中寻找女鬼十八娘。你和十八娘小心些,守一道长近日时常入府,与祖父密谈。”
女鬼十八娘,缥缈难寻。
活人十八娘,却有迹可循。
徐寄春听完陆修晏的话,心随之一沉。
他和十八娘不谙武艺,肉体凡胎。
若陆太师当真动了杀心,遣刺客灭口。他俩这身子骨,怕是等不到浮山楼众鬼赶来相救,便已一命呜呼。
为今之计,唯有重金买一份周全。
思来想去,徐寄春想到了韦遮。
韦遮富甲天下,行踪却从未出过差池,身边必有高手如影随形。
横竖他和十八娘是韦遮的长辈。
长辈向小辈讨要几个护卫,这点薄面,韦遮总该给吧?
二人在门外窃窃私语,几步外的房门忽地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