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番话,桓秋宁才看明白厢房里的情况。这些少年少女分别扮演这个红衣女孩的亲眷。有的人扮演她的哥哥,在找她的父亲;有的人扮演她的父亲,在找她的母亲;还有的人扮演她,在招魂……
这些人穿着不同的衣服,每个人身上都有残缺,每个人都会跑到红衣女孩身边跟她说一些奇怪的话,有的话是诅咒,而有的话是祈祷。
桓秋宁隐约觉得这女孩是一个苦命的人,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痛苦至极,所以才让这些一身伤病的人扮演她的亲人。
如果他们都中毒了,那么中毒最深的人,一定就是这个穿着喜服的女孩。
解铃还须系铃人。
照山白站在桓秋宁身边,问道:“你还记得她吗?”
“我应该记得她吗?”桓秋宁指了指自己,他不记得自己有过风流债,更何况这还是一个身穿婚服的疯女人。他理直气壮地说:“从未见过,完全不认识。”
尤其是在听清楚了这个女人一直不停地重复着的一句“你爱过我吗?”,桓秋宁更加确信自己不可能认识这个疯女人。
老天爷很会安排,在他遇见自己的红颜知己之前,就已经遇见了照山白。从此之后,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饮。
沉默许久后。照山白微微叹气道:“她便是将军府的少夫人,杜长空的妻子,郑雨灵。”
郑雨灵?!
“竟然是她?!这怎么可能……”桓秋宁没有去看红衣女人的脸,而是不断地回想记忆中郑雨灵的样子。她明明是一个活泼机灵的女孩,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更何况郑氏已经叛变,她又怎么会嫁给杜长空?
挥手间,桓秋宁甩出一个短刃,斩断了系在郑雨灵脚踝上的粗绳,把人从树上放了下来。
郑雨灵靠在死树旁,目中无神,她好像完全看不见眼前的人,嘴里不停地重复着那一句:“你爱过我吗?”
郑雨灵问的是别人,剖开的却是自己的心。
“你爱过我吗!”
她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自嘲。
大红色的婚服红的像被血水浸透过,婚服上金丝线绣成的鸳鸯,已经死了。
桓秋宁心里想知道的事情,照山白不疾不徐,一一道来:“朱雀门宫变后,郑卿远成了乱臣贼子,郑氏危在旦夕。为了保住郑雨灵,郑卿远与杜长空达成协议,愿意用郑氏在常边郡的粮仓做交换,条件是杜长空必须保住郑雨灵的性命,并且要承诺给她幸福。从那之后,郑雨灵跟随杜长空来到了琅苏。”
至于剩下的事情,桓秋宁能够猜得到。郑氏分崩离析,族人流离失所,她的哥哥成了逆贼,她的母亲不得不退守天州,而她的父亲,死在了史昌二年的大雪中。
照山白继续道:“她嫁给杜长空后,确实是幸福了一段时间。后来郑坚惨死,郑氏叛变,杜长空为了不让她知道这些事情,把她软禁在了将军府。你知道的,纸是包不住火的。”
桓秋宁看着郑雨灵,怒不可遏地问:“所以是杜长空把她弄成这个样子的?这个畜生!”
话音未落,郑雨灵突然抱着头,歇斯底里地又哭又笑道:“畜生!忘恩负义,卑鄙无耻的畜生!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要回家,哥哥,父亲,母亲,他们还在上京等我……我想回家,我要回去!放我回去啊……”
物是人非。任谁看到这一幕,也会不由得揪心。郑雨灵根本没疯,她只是无可奈何,不得不疯。
桓秋宁本不想去怀疑杜长空的为人,但是血淋淋的现实就在眼前,郑雨灵变成这个样子,最难辞其咎的就是杜长空。
故人重逢却是如此景象,照山白心里肯定比他更难受。桓秋宁握住照山白的手,温柔地揉了揉他的掌心。
两个人相互倚靠,总比一个人黯然神伤要好。
蹲在死树旁,照山白轻声道:“郑姑娘,今日我来并非是要劝你放下过去,而是希望自己能够为帮到你。令父曾与我有恩,我不能看着你继续沉沦下去。郑姑娘,如果你想离开,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走。”
与宫变之夜在咏梅苑见到殷仁之时一般无二,他还是那个宁可把自己搭进去,也见不得别人受苦的照山白。
桓秋宁与照山白站在一起,感慨道:“五年过去了,照山白,你还是这么让人放心不下。好啊,那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桓秋宁知道这个人一旦下定了某种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所以桓秋宁不劝他多替自己考量,而是与他站在一起,与他一同面对将至的风雨。
过去那么难都挺过来了,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感到畏惧了。
桓秋宁想站在照山白的身后,成为他能够倚靠的人。恰巧,照山白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琅苏是杜氏的地牌,想在杜长空的杜鸣地眼皮子底下把人送走可不容易,更何况还有一个陆金菱。
没等到他们看清楚厢房里的人中的是什么毒,身后便忽然想起了一个声音,极其阴寒:
“不知今夜有贵客前来,本将有失远迎。怎么,还未叙旧,二位这就想走了?”
将军府闹鬼(二)
杜长空从偏房走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憔悴,神色凝重。
他的体格仍魁梧如山,铁甲森然如旧,可周身却再无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倒似一位饱经风霜、郁郁寡欢的迟暮老将。
桓秋宁生平最痛恨躲在背地里的见不得光的人,当然,他也痛恨自己。
他扫了一眼杜长空,单挑一边眉,戏谑道:“哟,原来是杜将军啊。几年不见,你怎么老的这么快?少年英雄早生白发,难道你也是因为‘情’之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