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说到这里,原本堪堪止住的泪再一次落下:“若非如此,我怎会一回京便求父皇给我安排蝶卫,又设立芳菲阁安排女子……你们说的话,我从来没有忘记…我们深夜时,躲在天明关的马厩里聊天,你们中有的人如你一般是少女被掳来,有的是因为战乱被夫家抛弃,有人的姐妹甚至被当做食物吃了……我答应过你们,不但要救你们,还要带你们回京城,给你们安排差事,一桩桩,一句句,我从来没有忘记,我怎敢忘记?!”
张小鲤无法言明此时此刻的震惊,从前得知芳菲阁和蝶卫的存在时,张小鲤便觉得很意外,昭华这样跋扈、高高在上的公主,开设蝶卫尚能说是为了有足够忠诚的侍卫贴身相护,可芳菲阁却开得多少有些莫名其妙。
小倩那件事中,张小鲤对芳菲阁的了解更深了一步,却也更觉迷惑,她还以为,是因为哪怕高贵如昭华,亦有同样迷惘的时刻,故而才能将心比心,设立芳菲阁。
如今看来,竟是只猜对了一半。
谁能想到,昭华竟有这样的过往,竟背负了这样深重的秘密。
她想起那时在奇华殿,自己躲在角落,看着昭华与二皇子交锋。那时她便能隐约感受到一些奇怪的氛围,只是她没想明白,甚至从最开始,张小鲤就能察觉到昭华对二皇子隐约的忌惮与厌恶。
在这一刻,张小鲤终于有了答案。
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昭华公主、曾落魄,受三十二名女奴恩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因自己而亡的昭华公主……如此喜怒无常,可在看似恣意妄为下,又总有深谋远虑,更从不肯嫁人的昭华公主……
那些奇异的、矛盾的在她身上交织的特征,此刻突然全部有了答案,就像是遮住了月亮的云雾,在这一刻被风吹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得以轻易看到层叠迷雾之下的真相。
皇帝同样震惊地凝视着昭华,仿佛这个他宠爱了二十年的女儿,在顷刻之间变了模样,那震惊里固然有心疼,却又隐隐有一分忧虑与恐惧。他从来喜欢昭华的肆无忌惮,喜欢昭华的不加遮掩、一眼望到底,可她却有这样浓稠如血的,不曾对任何人道出的隐秘。
三皇子无声地看了昭华片刻,转过头,咬牙不可置信地看着二皇子。
不止三皇子,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二皇子与昭华身上来回穿梭,两相对比,昭华情绪激动,哭嚎不止,二皇子相对来说,实在情绪稳定太多太多。
然而众人看向二皇子的目光,充满了怀疑。
二皇子并非不能感受到这种目光,他仍镇定地说:“儿臣无法如同昭华一般,似哭似癫地扭转黑白,儿臣只知,那时天明关鱼龙混杂,儿臣根本无暇区分边匪哪些是友哪些是敌,且回护昭华心切,亦怕他人胡乱猜测,平白污了昭华名声,故而只能一并剿灭。三年来,儿臣从不知昭华心中有这番臆测。”
说到这里,二皇子还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昭华,你对我有这般揣测,本该同我明说。我下手太过,或许有错,但错不至令你对我生出这般嫌隙,三年了……这三年,我在你眼中,便是这般可怖、算计?”
这次,不等昭华开口,皇帝已厌烦地说:“够了。”
二皇子一怔,不敢再说话,皇帝面色沉沉地看向了安珀,安珀此时仍跪在地上,她垂眸安静地坐在那儿,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儿,是那般无助。
然而皇帝眼里原本的怜悯已渐渐消失了,他盯着安珀,声音变得很冷:“你方才说,你是泰安十七年被掳,可泰安十八年初,你本该尚在鞑密王宫……”
本该。
皇帝说的这个本该在鞑密王宫的人,自然是指阿染朵。
安珀闻言,并不见一丝惊慌,她抬眼,神色淡淡:“皇上,您一直都有所怀疑,不是吗?我生而低贱,虽努力模仿,可一言一行,和一个真正的公主,差得太远了……我当然不是阿染朵!我来到此处,来到你们眼前,用虚假的身份,只是为了复仇,只是为了复仇!可惜……我失败了,其实,我早知道我会失败,昭华是真正的公主,我费尽心思,又如何能真的伤到她分毫……”
昭华立在一侧,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充盈着泪水,她似乎没有力气再说话。
皇帝闭了闭眼,因愤怒和失望微微战栗:“贱婢……你如何知晓她的特征?!她在何处?!”
安珀突然笑了。
这是一个有点狡黠的笑,带着一丝怜悯与嘲弄,像是在黑暗的长长甬道中,突然一闪而过的光点。
张小鲤心头一震,直觉不妙,下一刻,安珀的嘴角突然溢出一点紫黑色的血液。
张小鲤惊道:“郡主服毒了!”
咫尺【本卷终】
安珀浑身抽搐地倒下,皇帝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昭华瞪大了眼睛,往安珀身边冲去,尖叫道:“不要!”
三皇子和端王同时拉住昭华,道:“别过去!”
他们都害怕安珀还有什么隐藏的杀招,只为了报复昭华。
张小鲤毫不犹豫地上前,把安珀打横抱起,安珀的体温在迅速下降,张小鲤下意识看了一眼林存善。
从张小鲤和莫天觉破案揭露林存善绝非凶手开始,众人的注意力便再也不在他的身上,他似乎也乐得轻松,始终站在角落处,他的前面有端王有二三皇子,他变成了一道白色的影子,隐匿在不起眼之处。
眼下,帐篷里乱作一团,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心神不宁,有人忙不迭地护着皇上,唯有林存善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倒在张小鲤怀里的安珀。从头到尾,他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几乎没有任何情绪,仿佛这一场大戏,于他而言,真的只是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