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文那仿佛总是有点生气的脸浮现在眼前。
或许他的确撒了很多谎,但他的的确确,曾真心真意地为莫天觉担忧。
“是吗?”昭华冷淡的声音却打断了张小鲤的思念,“本宫倒是觉得,要保护莫天觉的命,是二皇兄的意思。”
张小鲤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你认为,二皇子所知的知情人只有莫天觉和莫大人,如今莫大人已死,二皇子希望莫天觉好好活着,将来可以利用他揭穿太子曾意图谋反之事?”
“是啊,而且事实不也正如二皇兄所愿了么?”昭华扯了扯嘴角,“他虽没料到胡闻会再次出现,也不知道假死药之中的弯弯绕绕,但他留着莫天觉,并一直有意无意拉拢的行为,最终达到了他的目的。的确是莫天觉的上报,让大皇兄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张小鲤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是二皇子的运筹帷幄,还是采文的护主心切,如今已不可能从二皇子或采文身上得到真正的答案,只是她和昭华所想的方向,还真是截然不同。
里应
张小鲤沉默了一会儿,两人无声地继续往上攀登。
过了一会儿,张小鲤道:“但我有一事不解。公主当时为何不把胡闻也杀了?放跑胡闻,不怕后患无穷?”
昭华摇头:“就和二皇兄想留莫天觉是一个道理,本宫当时骗胡闻是二皇兄换了药,想要杀胡闻。我放走他,甚至派人护送他到了安全的地方逍遥,便是为了等一个恰当的时间让他现身。否则,你以为皇叔怎么能那么轻易找到胡闻?本宫本想着,胡闻现身时,可旧案重提,方婧之死可全部怪罪到二皇兄身上——只是就连本宫都没想到,二皇兄竟真本就牵扯在内。”
这么诡异的环境里,张小鲤竟有几分想笑,昭华也好,太子也好,二皇子也好,都是几百个心眼子,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筹谋和计划,就像是复杂的甬道,总在他们自己都不知情时交错,最终形成一些诡异可笑的“巧合”。
“其实哪怕是那时候,本宫想的,也不过是好好当本宫的昭华公主。驸马嘛,来一个杀一个便是。本宫好好培养蝶卫,为父皇效力,或许最终父皇能彻底接受,本宫不必出嫁。”昭华轻描淡写地说着,“直到天明关,本宫意识到,本宫的想法,错的离谱……”
她的神色不知为何带着一丝恨意,在幽微的光芒下显得有些可怖:“本宫对这两位皇兄,的确算不上喜欢,因为各种事和误会……”
她顿了一下,张小鲤心知,这误会指的便是昭华误以为二皇子对她有畸念之事。
但张小鲤只能装作不知,神色如常。
昭华果然也没有细聊这“误会”,只继续道:“本宫,对他们也有嫌恶和憎恨,但天明关让本宫彻底醒了、明白了……如果没有想过要争那最大的胜,那最终就一定是输家……”
张小鲤越听越心惊,昭华公主终于说出了她的意图,可这意图,实在令张小鲤愕然。何为斗局,何为最终的胜利,为何她从开始不配在局内,实在太明显了,张小鲤连想装傻都不可能。
若骤然听到昭华说自己的意图是皇位,张小鲤恐怕只会觉得昭华是疯了,是皇帝把她宠得无法无天了,可从最开始的铺垫到此刻,张小鲤竟仿佛明晰了昭华的心路,她是如何一步步,从想要嫁给自己的青梅竹马,到决定不再嫁人,只想当个公主,到最后发现,自己应该争取的是什么。
昭华比张小鲤走得快了两步,便比张小鲤多两步台阶,此刻她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张小鲤,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她手中的夜明珠如一颗听话的宠物被她抛着高高低低,那光也在她的眉心到眼眸再到下巴流转,其他地方则藏匿在黑暗之中,令她看起来犹如不可窥探的神相,只是神相不会有这般得意又狂傲的神态。
她的话听着更是令人心惊胆寒——
“这听起来一定很荒谬,可,这却是本宫最该走,甚至是唯一能走的路——就像其他的所有皇兄皇弟一般去竞争。只是,从小到大,没人提过,于是本宫连想也没想过。而一旦这念头突生,便再也不可能消亡……”
昭华越说,声音越是坚决,仿佛当年的决心,她此刻又重走了一遍。
张小鲤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砰地跳,她吞了口口水,尽量语气平静地道:“阿姐……知晓您的意图吗?”
“当然。”昭华有些感慨地道,“她最是聪颖,又善解人意,本宫这想法,第一个告诉的人……便是她。她很震惊,但很快平静下来——就如你此刻一般——最后,她对本宫说,既然无法放弃这个念头,那便去做。无论如何,她都会支持本宫。”
张小鲤更加愕然,道:“……是、是阿姐鼓励你这么做的?”
“嗯,本宫那时虽已下了决心,但仍觉得太难太难,蕊娘用的那两句话,直到现在本宫现在也记得——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
天下之事,有什么难或易呢?
去做的话,再难的事也是容易的,如果不去做的话,再简单的事,也永远是艰难的。
阿姐身后的人,张小鲤猜来猜去,却从未想过竟是昭华公主,她沉默了一会儿,心绪逐渐平静,道:“那阿姐如今究竟在何处?”
昭华摇了摇头:“你应当知晓,林存善身边那个钱叔插手了此事。本宫如今也有诸多不确定,否则也不会临时改变主意,让人将你带来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