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新荣三字一出来,张小鲤简直头皮发麻,一瞬间她和昭华一样,什么都懂了,那天二皇子挟持昭华时,为何在听到昭华以为他喜欢自己时,笑得那么张狂讥讽,又为何会说出“郭新荣心悦一个女子,他藏得小心翼翼,却到底被我发现了端倪”。
甚至,二皇子挟持昭华时,最在意的便是郭新荣,他反复询问郭新荣的下落,那时他们都以为他是被属下背叛了所以痛彻心扉,怎料这“背叛”中,竟有双重含义。
“皇兄,此事,臣弟本不欲说明,可……不得不说。”端王一脸无奈和遗憾,“虽有断袖传闻的是老三,但……”
他只瞥了一眼,看见皇帝冰冷的眼神,那冰冷并非是对已死去的三皇子,而是对他。
他的皇兄老了,疲倦了,因这接连的打击,早已不复当年率领亲兵浩浩荡荡从边境打回长安的模样,那时他犹如黑云中的闪电,眼下却只是一道空响的雷。可,即便如此,雷声也可震天。
只这一眼,端王突转了话锋,道:“不过,这一切都只是郭新荣的一面之词。修肃已去,郭新荣为求自保,自是说什么都可以。说实话,我并不信。”
昭华最是能看懂皇帝情绪,一瞬便知端王这大转弯的态度是怎么回事,她眯了眯眼,不屑地道:“皇叔,你见父皇不悦,便立刻改口,这把戏未免也太拙劣了些,若你不信,方才滔滔不绝,又是为了什么呢?”
端王也轻轻一笑,道:“自是因为,郭新荣或许满口胡言,但有件事他没必要替修肃撒谎——他说,那时在清音行宫,每日中午,他俩都会去清音行宫东南角的无人宫殿……休憩。那年下午的每一天,都没回过修肃的秋水居。而能随意进出修肃秋水居,并被他的下人喊‘殿下’的,自然只有他的胞弟,翟仟凌。”
不止昭华,张小鲤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后从始至终都如待发的弦绷紧了的寇月和觅云都身形一晃,显然就连仿佛没有感情的她俩,都为此感到震惊。
三皇子……
霎时间,许多之前难解、或一度自以为解开了的谜题在此刻终于得到真正的解答,像被拨开了浮萍的水面,明亮如镜……
抱桃阁围炉夜话那次,三皇子说“我喜欢,与寻常女子不同的那种,最好是功夫甚至不输我的那种”,说“除了昭华,只输给过你”。
后来他向张小鲤坦白,自己心有所属,说那人“看似有些冷漠,实则心地善良正直”,说“那人,我不该,也不能喜欢”。
三年前,秋水居的那一吻,本该成为一个永恒的秘密,却阴差阳错,成为了一个伏笔。
老友
张小鲤尚未从震惊中回神,又听得端王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昭华,你没有料到吧?仟凌非要带黄产婆进宫,揭露你的身世,并不是因为恨你,而是因为喜欢你,喜欢到,费尽心思,揭露你并非皇兄的血脉,并非他的亲姐姐……如此,方可娶你。”
这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石破天惊的秘密。
像抓住了一根藤蔓的底,只是轻轻一掀,就扯出了一整片藏在土泥之下的根结,是如此地合理,以至于甚至不需要端王再解释什么,张小鲤也都明白了。
其实死的人是产婆这件事,本身就很敏感,张小鲤与莫天觉,多少也猜到这或许和某个人的身世有关,可张小鲤与莫天觉之前实在没想到吕尘背后之人是谁,所以也只好暂时不去多想。
可现在,一切都这么理所当然了。
黄产婆所知悉的,是昭华公主的身世,于是昭华公主派吕尘去杀了三皇子。
而最可笑、最荒谬的是,三皇子那么急切地要在与张小鲤成亲的前一天去寻皇上说清此事,只是为了将来可以娶昭华。
昭华没有反驳,她这么聪明,自然已意识到,端王的后招太多太多,她只是用一种“真可笑”的神色看着端王,她绝不会承认自己知晓自己的身世,却也不会冒昧地驳斥,以免端王又甩出如山的铁证,证明她仍在表演。
但不说话,也是奇怪的,于是昭华说:“皇叔,你的胡言乱语,我根本懒得反驳。可翟仟凌——”
她伸手一指不远处的瑶光殿:“今日是他的头七,他的神魂或许仍在附近飘荡,你怎忍心,这般污蔑他?”
端王一怔,下意识看了一眼皇帝,皇帝的忍耐似乎也已几乎到了极限。
说他一直引以为傲的二皇子是断袖,说三皇子恋慕自己的亲姐姐,说他最疼爱的唯一的公主并非是他所出……
桩桩件件,都是在挑战一个帝王的底线。
端王于是不敢卖关子,抢在皇帝可能暴怒之前飞速地说:“皇兄,若无人证物证,臣弟怎敢妄言……”
他突地看向殿外,用尽力气大吼道:“黄产婆!”
端王此言一出,昭华的瞳孔蓦地收缩——
后头那些人与他们隔了老远,除了围着吕尘团团转试图吊住他一口气的那几个太医,其他人都不敢说一句话,更不敢往这个方向看一句。
端王突然的大声倒是把众人都吓了一跳,不由得看向端王喊去的方向——随端王而行的那行人中,因怕风吹日晒,不少都戴着纱帽,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穿着朴素女装的人,在众人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张小鲤实在好奇,悄悄挪动了一点身形,趁着外头的人注意力都在那黄产婆身上,往外看去。
黄产婆不是死了么?
莫非,那让三皇子找到的黄产婆,只是个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