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之同时,地底的心跳声愈来愈浑浊,这回是真的地动山摇,河床的龟裂之纹忽然阔开,大地如被稠墨融化,一下子深陷下去,结成的血阵被这化开的河床撑得破碎,轻飘飘被推去边缘,而那深无底,深如渊的黑色洞中,蓦地传来撼天动地的啸音。
啸音伴着无尽的腥风散出,伴着磅礴的吸力,将附近的修士吸入其间,落入一张看不见的大口。
一声餍足的喟叹后,无数黑须从地底探出来,一个庞然巨物拔地而起,几乎遮天蔽日,把仓惶逃窜的修士衬得如渺小的蚁。
阿织浮身半空,举目望去。
眼前这东西,她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它像蛇,也像蛟,又像龙,额头长着单角,身上覆着入火一般的鳞片,额生三目,目中如有棱镜,能够直照人魂。
天妖。
伤魂谷中……有天妖……
天妖能够匹敌玄灵境的天尊,许多年前,阿织曾在东海杀过一只堕魔的开明神兽,它一跺足能令东海翻卷,一方宁地生灵涂炭。
阿织左眼下那一道红痕,就是与开明恶斗之时留下的,因为伤及魂魄,所以无法消去。
可是斩杀开明时,阿织尚有分神中期的修为,有祺傍身。
眼下的她,半幅魂魄离身,持剑艰难,修为因为肉身受阻,即便能引魂力,也难有一战之力。
周围已有人带了哭腔:“天妖……是天妖……”
如果说之前还有修士将信将疑,到了此刻,再没有人想着要捉拿月狐,头也不回地想要逃离这个入劫之地。
可是,这一场试炼,本来就是一场有心的预谋,他们既入劫,眼下要逃,如何来得及呢?
伤魂谷边缘,暗无边的夜雾中,一枝寒梅轻起,拂开夜色,露出罩在八方的法印,这是掺了天妖之力的结界。
弄梅散人出现在结界边缘,挽着寒梅,漫不经心地道:“这会儿才想着逃,晚了。”
伤魂火(一)
天妖呼出的腥风让整片河床陷入混沌。
看到结界的一刻,所有修士的脸上都露出绝望的神色,他们被困在这里,他们出不去了。
玄门千年,也有过分神仙尊斩杀天妖的传闻,可是,他们这些人中,境界最高的才淬魂后期,哪里来的生路?
这时,灰鼠道:“别理那老头子,这天妖还没完全苏醒,还有机会!”
阿织一听这话,蓦地明白了什么,她负剑逼近,这才发现天妖破地而出的地方,有一些白色的残片,像茧,像蛇蜕。
再看这只天妖,它杀人、食人,都是凭借本能,更像兽,而非得道之妖。
真正的天妖不是这样,妖纵然比人短一根慧根,能修到天妖境,已通五常之理,有圣贤之识,阿织在东海杀的那只开明兽,死前曾指天问地,叹天道不公。
换言之,眼前的这只天妖,是被人有心豢养,以献祭之法催熟的,它虽有天妖之力,灵智却跟不上。
它更像一只提前破壳的天妖胎。
一念及此,阿织心道灰鼠说得不错,他们的确还有机会。
阿织当机立断,她的身形原地消失,转瞬之后,出现在弄梅散人跟前,淡淡问:“你拿什么东西结的阵?这枝寒梅么?”
所有修士都在天妖之息下张皇逃窜,弄梅散人没想到有人居然有空找他的麻烦。
然而,眼前这个女修给他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他心神一凝,祭出梅枝,阿织右手挽起灵气,形成灵鞭,直接往梅枝缠去。
灵鞭缠上花枝的一刻,阿织的身形再度消失了。
每一个修士在应敌时,身遭都有灵气屏障,境界愈高,灵障越厚,弄梅散人根本没看清阿织是怎么突破屏障,逼入自己丈尺之内的,等他反应过来,阿织的左手已经屈指成爪,掌中狂风聚集,朝他的眉心灵台抓来。
弄梅散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灭魂之术!
灭魂术,杀万物之魂,斩生灭之道,原来适才问弄梅散人梅枝,只是阿织虚晃一招,她想要的,是弄梅散人的命!
伤魂谷中的结界,虽然是用天妖之力布下的,但这天妖短灵智,单靠它,结界不可能结成,所以它一定有助力。谁是助力一眼即知。杀了弄梅散人,虽不至于破除结界,把结界撕出一道缺口,还是做得到的。
这是天妖彻底苏醒前,修士们最后一道生机,一切迫在眉睫,所以阿织根本没有费心与溯荒印周旋,强制拔剑,而是直接用了灭魂术。
施展灭魂术,施术者得比授术者高两个境界,阿织受制于这幅肉身,即便释放了的全部魂力,此刻也仅在分神的门槛徘徊,但是够了,分神与出窍相隔一个大境界,却是相隔天堑,而她意不在夺魂,而是伤魂取命。
掌风穿过眉心,直抵灵台,弄梅散人惨叫一声,祭在半空的梅枝骤然黯淡,往下坠落。
阿织打出一道灵气,重新驭起这失主的梅枝,梅枝本就与天妖结界相连,很容易在结界上划出一道破口,阿织回过头,在烈烈的妖风中高声道:“走!”
周围不是没有离得近的修士,看着弄梅散人的身躯刹那化作片片光羽,俱是震诧不已,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甚至分不清弄梅散人是被眼前这个女修所杀,还是被天妖之息误伤,但他们来不及多想,天妖之力非同凡响,转瞬之间,结界破口已开始聚拢,一众修士御起灵器,争先恐后地从破口中抢出。
阿织这么做,并不全为了救这些修士,这是一场献祭,若两百五十六人齐齐死在祭礼,天妖的实力一定会大增,到那时,她再想对付这天妖,就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