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紫宸殿内待了没多久,楚知默的精力也用得差不多了,他自然没理由多留。
谢既明离开後,赵齐担忧地开口,
“陛下,可要唤太医来看看?”
楚知默的身体每况愈下,现在什麽都不做,仅仅是批些奏折,都会身心俱疲。
丞相养病府中後,裴寂也居然也放了中书省的口,铺天盖地的折子这些日子都快把她砸得喘不过来气了。
她摇了摇头,她自己的身体她了解,还没有到撑不住的地步,没理由来回儿折腾张太医。
手下的折子传来冰凉的触感,她不由得摩挲了起来,
左高卓的女儿,就算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她也没理由不见。
御书房内,左元姝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压下了心底的好奇,始终低着,默默等待,御书房内并没有浓重的熏香,淡淡的墨香夹杂着似有似无的苦涩,被一股清冷提神的冷香裹挟,让人不由舒展心神。
以她的品级是很难面圣的,所以她才会在待漏院碰运气,在刑部接旨被传唤到现在,她的心仍旧激动不已,脸颊上的微微红晕和略快的呼吸,无论她怎麽冷静都压不下去。
“圣上驾到!”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左元姝深呼了口气,俯身行礼,“臣,刑部郎中左元姝,参见陛下。”
清冷温婉的女声从面前传来,楚知默提着龙袍落座,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将人里里外外打量了一番,
“起来吧。”
女子缓缓起身,露出端庄大气的脸庞,她的眉眼中藏着掩不住的坚毅却也不失温柔,纤细流畅的柳叶眉书顺着眉骨淡淡落在那双丹凤眼上,
高挺的鼻梁下一张薄唇,明明五官各个都是薄情相,但却给人一种挥之不去的书卷气和让人望而生畏的端正。
落落大方,正气坦荡。
楚知默仔细地描摹了她的眉眼,竟然一点都看不出丞相的影子。
心底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她轻轻张口,语调带了上扬,“你就是丞相的女儿?”
左元姝眼底微动,但在皇帝面前很快就掩住了,双手撑在胸前,一字一句回到,“回陛下,臣是。”
她派人查过这位刑部郎中,是京都出了名的‘刺儿头’,只不过她这种‘刺儿头’和谢既明不一样,
谢既明向来混不吝啬,天不怕地不怕,就算是裴寂也和丞相他都不给面子,但左元姝不一样,她为官严谨端正,从不逾矩,但也从不放过一个囚犯。
刑部郎中不过是个从五品官,掌管刑案审理和难案复核,只不过她打着身後丞相府的名号,谁的面子都不给,不论是达官显贵或是王公贵族,若犯法,绝不饶恕,
在她的手底下从来没有一件冤假错案。
她突然生出了几分试探的心思,
“你可知那日,你为何遇上阻止你入宫的右卫将军?”
左元姝面色不改,不卑不亢的答道,“因为臣的父亲带兵硬闯皇宫,怕殃及到臣,遂试图派人将臣送回去。”
这下换成了楚知默怔愣的一瞬,她没想到左元姝会说的如此直白,
“带兵硬闯?你可知你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其中的分量?”
而她接下来的言论,更是让楚知默大吃一惊,
“回陛下,丞相笼络朝臣把持朝野是不争的事实,而此次宫乱多是摄政王和丞相的一面之词,不过是陛下网开一面,臣知其中之意,便不能不言。”
她的话音未落,便被皇帝的呵斥打断,
“放肆!”
面对皇帝的呵斥,左元姝的心跳动得又快了几分,但面上依旧不显,稳稳地跪下请罪,语气诚恳,却没有半分畏惧和谄媚之色。
仿佛被她指控的人不是她的父亲,只是一个玩弄权术的佞臣。
“丞相乃是你的父亲,被你如此指控和声讨,当真能全然不顾亲情?抑或是对只对朕的‘舍亲取义’?”
左元姝一双纤纤玉手交叠在身前,在皇帝灼灼目光的审视中,握紧了指骨,哪怕眼底闪过微不可察的不忍和悲痛,但心中从未犹疑,
再擡眸时,清亮的瞳孔中倒影着身着龙袍的楚知默和数不清的光亮,轻柔的声音抑扬顿挫,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不为爱亲危社稷,臣先为刑部郎中,再为左元姝,最後才为丞相之女。”
她的声音如同春风细雨,带着独属于女人的轻柔,却带着常人所不能及的坚韧与大义,
楚知默喉咙干涩,在她的眼中看不出破绽,轻柔的话语在她的耳边振聋发聩,
好一个不为爱亲危社稷,
在她挺直的身板中,她仿佛看到了林老师的身影,但仅仅是片刻,却又一点都找不见了,
此刻,面对着两张完全不同的脸,她找不出一点相同,可她就是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样的神韵,
那是在她们眼中,她们的生命完全属于自己的坚毅和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