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民深吸了一口都市夜晚微凉的空气,坐回车里。
动机平稳地启动,驶入流光溢彩的车河。
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也不需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时代不同,领域不同,面临的挑战也迥异。
父亲在那个物资匮乏、技术受制的年代,凭借着一股“自力更生”的闯劲和扎实的手上功夫,攻克了一个个具体的生产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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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己身处信息爆炸、技术日新月异的时代,需要的是更广阔的国际视野、更系统的理论支撑、更高效的团队协作,去解决更复杂、更集成化的问题。
但有些东西,或许是相通的。
那是面对难题时的不妥协,是扎根实践的求真,是对“更好”解决方案的孜孜以求,是那份将技术视为立身之本、解决问题的“手艺”而非仅仅谋生饭碗的朴素信念。
这份从泛黄纸页中打捞起的、关于父亲的记忆,如同一种迟来的滋养,悄然浸润着他有些干涸的职业心田。
它没有带来立竿见影的功成名就,却让他脚下这条走了二十多年的技术之路,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实,甚至,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透出了一丝新的、值得探索的光亮。
王新民握紧了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蜿蜒的车灯。
他知道,明天,传动实验室里,那些冰冷的金属、精密的图纸、跳跃的数据,将再次等待着他。
而这一次,他将带着一份新的领悟与温度,投入其中。
……
日子不紧不慢地向前滑行,像农机院试验场上那些匀转动的测试台。
王新民的生活,在外人看来,与过去并无二致。
依旧是清晨开车上班,黄昏疲惫归家;
依旧泡在实验室,对着数据和图纸皱眉;
依旧参加那些效率不高的协调会,处理各种突的小问题。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内心深处某些坚硬而麻木的部分,正被那份来自父亲青春岁月的旧资料,悄然浸润、松动。
关于“离合器式限滑差器”的初步研究,院里批下来的经费少得可怜,只够买些基础的耗材和打印资料。
王新民没太在意。
他带着以小刘为主的几个对此感兴趣的年轻人,利用项目间隙和休息时间,在实验室角落开辟了一小片“自留地”。
没有专门的样机制作经费,他们就挥农机院的老传统——
修旧利废。
从报废的旧拖拉机上拆下还能用的离合器片,去废料库淘换尺寸合适的轴承和外壳毛坯。
能自己加工的零件,就蹭车间的空闲设备,或者干脆靠钳工台和手电钻一点一点抠出来。
这个过程笨拙、缓慢,充满挫折。
一个小小弹簧的刚度不合适,就可能导致整个模拟测试失效;
自制的液压控制阀块漏油漏得一塌糊涂;
数据采集系统也时不时闹脾气。
王新民常常弄得满手油污,和年轻人一起蹲在油腻的地上,对着摊开的零件苦思冥想。
有时,他会想起资料里父亲用废旧零件敲打模型的描述,那份跨越时空的共鸣,让眼前的困难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温暖的慰藉。
“王工,您这劲头,比我们年轻人还足。”
一次,又一次尝试失败后,小刘擦着汗,半开玩笑地说。
王新民正用游标卡尺仔细测量着一个磨损的齿轮间隙,头也没抬:
“劲头足没用,得路子对。我父亲当年常说,机器这东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咱们现在虽然条件好了,但这道理没变。”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讲父亲的故事,但偶尔蹦出的一两句老话。
却让年轻人觉得这个平时有些严肃的副主任,似乎多了点“人味儿”,也多了一种沉静的、源自实践的力量。
这天下午,他接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是市档案局的一位工作人员打来的。
对方很客气,说他们在整理一批接收自老工业系统的历史技术档案时,现了一些与“肉联厂技术革新”相关的资料,其中多次提及“王建国”同志,并附有一些当年的设计草图和技术说明手稿复印件。
他们知道王新民是王建国的儿子,且在农机系统工作,想问问他是否有兴趣,或者能否从专业角度,帮忙鉴别一下这些资料的技术价值,看看有无保存或研究的必要。
王新民的心跳瞬间加快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答应了,并约好周末上午去档案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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