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揍这帮祸害厂子的王八蛋!”
推搡,辱骂,拳头挥舞!石灰画出的界线瞬间被踩得模糊不清,两边的人潮如同两股浑浊的洪水,狠狠撞击在一起!主席台下顿时乱作一团。
台上的李长海又惊又怒,连连对着喇叭喊“冷静!不要动武!”,但此刻他的声音在沸腾的喧嚣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既希望赵铁柱的人能迅压服“叛乱”,又隐隐害怕事态彻底失控,引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聂怀仁、陈枋安等人被工人们护在中间。
眼看一场混战不可避免,流血冲突似乎近在眼前。
“全体都有!立正——!”
一声洪亮、威严、不容置疑的口令,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会场边缘!声音中蕴含的钢铁般的纪律性,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混乱的人群下意识地一滞。
只见会场入口处,林墨一马当先,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沉静的眼睛扫过混乱的现场时,自有一股镇定的力量。而跟在他身后的两人,则让全场瞬间屏息——
左边,是驻厂军管负责人,姓雷,一位面容刚毅、肩章清晰的中年军官,此刻他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
右边,则是厂工会的负责人,老马,一位头花白、在工人中颇有威望的老同志,他脸上带着忧色和严肃。
更让人心头一震的是,随着雷负责人的那声口令,原本散布在会场四周维持秩序的军人,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并没有使用武器,而是迅而有条理地插入即将厮打在一起的人群中间,用身体和简短有力的喝令,强行将双方隔开。军人的威严和绝对服从的纪律性,让亢奋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后退,混乱的场面被迅控制。
林墨径直走到主席台下,抬头看向台上的李长海,声音清晰平稳:“李厂长,雷负责人和马主席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雷负责人和老马身上。
李长海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军管负责人和工会主席同时被林墨请来,而且明显不是站在自己这一边!他强作镇定,对着喇叭说。
“雷同志,马主席,你们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召开革命会议,批判厂里的走资派和修正主义分子,但有些受蒙蔽的群众受了煽动,企图干扰革命行动……”
“李长海同志!”雷负责人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和不容置疑,“我接到的命令,是保障四九城家具总厂作为重点外贸单位的基本生产秩序和人员安全。你们的会议,可以开。意见,可以争论。但是——”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惊魂未定的人群,重点在李长海、赵铁柱以及那些跃跃欲试的青工脸上停留了一下,“严禁斗殴!严禁私设公堂!谁要是违反,破坏工厂稳定,干扰军管秩序,别怪我按纪律办事!”
这番话掷地有声,像一道无形的闸门,瞬间扼住了李长海试图掀起的暴力浪潮。军管,此刻成了悬在他头顶最锋利的剑。
工会老马接着开口,他声音没有雷负责人那么有威慑力,却更接地气,带着老工人的淳朴和耿直:“工友们,我是老马,工会是干啥的?是替工人说话,维护工人正当权益的!今天这阵仗,我看了心里难受啊!”
他看向被工人们护着的聂怀仁、陈枋安、赵启明、周明轩:“聂厂长、陈厂长、赵厂长、周总工,还有没在场的林墨同志,他们是不是走资派、反革命,咱们工人不能光听一个人或者几个人说!得摆事实,讲道理,让大家都说话!”
“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让人讲话,天不会塌下来’。李厂长说他们有罪,好,那就让他们自己也说说!也听听其他工友怎么说!要是真有罪,证据确凿,那该咋办咋办!要是有人诬陷好人,那咱们工人眼睛也是雪亮的!”
老马的话,合情合理,又搬出了最高指示,顿时赢得了台下大批工人,尤其是那些沉默、观望的工人的认同。是啊,凭什么只让一边说?不让另一边辩解?
李长海脸色铁青,他知道,自己“快刀斩乱麻”的计划,被林墨这突如其来的一手彻底打乱了。军管的威慑和工会的“公道话”,把他逼到了必须“讲道理”的台面上。而讲道理……他隐隐感到不妙。
聂怀仁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没有急于愤怒地反驳,而是先对雷负责人和老马点了点头,然后面向全场工人,声音沉稳有力,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生:
“李长海同志说我聂怀仁是资本主义代理人,出卖国家利益。好,我就说三点。”
“第一,积极组织生产出口产品,为国家赚取外汇,是轻工业部、外贸部明确下达的国家任务!是我们厂作为重点外贸单位的本职工作!这些外汇,没有一分流入我个人的口袋,全部上缴国家,用于进口国家急需的工业设备、技术资料!请问,为国家赚取建设资金,促进国家工业化,这算什么‘出卖国家利益’?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爱国,不是我们工人阶级对国家的贡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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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主义路线是资本归于个人或者小团体,我们龙成所赚的每一分外汇都上交国家了。”
他环视台下,尤其看向一分厂的工人:“没有这些外汇买来的新机器、新技术,我们厂能扩大生产吗?各位工友,你们家里多出来的那份工资、奖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一分厂区域里,不少工人低下头,若有所思。
“第二,说我‘唯生产力论’、‘压榨工人’。我在龙成厂、在总厂管生产后勤这些年,敢问在座的老师傅、老工友们,我聂怀仁可曾克扣过大家一分钱工资?可曾无故延长过劳动时间?相反,每逢年节,只要厂里有效益,我是不是尽力为大家争取福利,改善食堂,放劳保用品?我管后勤时,是不是想方设法为厂里争取计划外的物资,让大家干活更有保障?这些,厂里的账目可以查,老工友们心里也有一本账!”
后勤和行政区域里,不少人默默点头。聂怀仁管后勤时虽然严格,但确实公道,也为大家谋过实惠。
“第三,”聂怀仁声音陡然转厉,指向李长海,“倒是李长海同志你!自从主持工作以来,你除了喊口号、搞批斗,在用人上做了什么?任人唯亲,排除异己!把你一厂的亲信、把赵铁柱这样只知道整人、不懂生产的人,安插到各个关键岗位!这些人上台后,干了什么?是促进了生产,还是维护了工人利益?”
他猛地转身,对着全场工人,尤其是那些被新中层管理着的工人们,大声道:“工友们!我现在就请大家,擦亮眼睛,好好想一想,检举一下!看看你们车间、你们工段,那些被李长海、赵铁柱安排上来的人,他们上任后,有没有以权谋私?有没有打击报复?有没有不懂装懂、瞎指挥、破坏生产?有没有克扣大家的福利待遇?大家敢不敢说?愿不愿意说?”
这话如同投石入水,瞬间在工人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尤其是二分厂的工人们,压抑已久的怒火和积怨找到了出口。
陈枋安紧接着站出来,他脸上还有刚才冲突留下的怒色,但声音却带着工匠特有的执拗和底气:
“李长海说我的‘工农革命木工技艺要领’是修正主义?是遮羞布?呸!”他竟直接啐了一口,“这份‘要领’,是四九城多少木工老师傅、骨干工人,一次又一次开会、讨论、实践,集体讨论出来的!它明确了什么该保留,什么该革新,怎么把老祖宗的手艺用在新社会!这是革命群众的共识!你李长海一句话就想否定?你这是在否定全体木工同志的智慧和革命热情!你才是想刨我们木工行业的根!”
他的话,深深触动了很多老木工,尤其是那些被迫卷入斗争、却始终放不下手艺的老师傅们。他们看向李长海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愤怒。
赵启明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却更有力,他直接对身后示意了一下。两个早就等在旁边的行政人员,立刻吃力地抬上来两个大纸箱,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夹和笔记本。
“李厂长说我‘尸位素餐’。”赵启明随手拿起最上面几份文件,“这是我过去一年批阅的人事调动报告、宣传材料审核意见……每一份都有签名、日期和处理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