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呢?下乡走了?”林墨想起贾家那个心高气傲的小子。
“走了。”陈敏接过话,轻轻叹了口气,“跟他妈和他奶奶闹了好一阵,最后自己跑去街道积极报名,表决心,要去最艰苦的地方锻炼。结果因为‘态度端正’,反而给分到了一个条件相对好的国营农场,听说主要是种粮食和果树,比去偏远公社强多了。走的时候,秦淮茹哭成了泪人,棒梗倒是昂着头,一副要去干大事的样子。”
程秀英也道:“棒梗一走,贾家是松快了些。挖防空洞出劳力,她家现在只需要秦淮茹轮班去给干活的人送送水、帮厨,算是后勤。贾张氏在家看槐花和小当,压力小多了。就是秦淮茹还是拼了命地干活攒钱,说是要给棒梗攒将来回城的本钱。”
“易师傅呢?也天天去挖洞?”
“易师傅是技术指导,不用一直干体力活。”林巧说,“街道知道他八级工,懂图纸,就让他负责咱们这片几个洞子的技术把关,定标高、看结构安全。一大妈现在可忙了,除了带自家建国,还得经常去中院帮忙照看柱哥家的闺女。秋叶嫂子坐月子,柱哥又忙,一大妈就时常过去搭把手。”
“后院刘大爷呢?”林墨想起那个曾经风光、如今沉默的七级锻工。
“刘大爷……更不爱说话了。”林巧声音低了点,“光天光福走了以后,他就按时上下班扫地,回来也不怎么跟人交流,就去挖洞,闷头干活。二大妈倒是缓过来一些,就是不时念叨两个儿子。”
“前院闫老师家呢?”
“闫老师家现在可是院里日子相对好过的,在学校里很积极改造,听说他口才好,那边的人都没怎么为难他。”林巧语气有点微妙,“解放解旷下乡了,家里就剩解娣上学。闫老师工资虽然降了,但闫解成和于莉都有工作,每个月还往家里交钱。三大妈精打细算,吃喝上不算紧巴。就是……”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就是院里有人背后说,解成和于莉结婚也好几年了,一直没动静。于莉有时候回娘家一住就好几天,两口子好像……不太热络。不过这都是闲话,当不得真。”
林墨点点头,没再深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尤其是在这动荡而压抑的年月里。
吃完饭,林墨让母亲和妻子休息,自己收拾碗筷。林巧帮着擦桌子,突然想起什么,说:“对了哥,前天聂厂长还来家里找过你,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说厂里一堆事等着你呢。”
“我明天一早就去厂里。”林墨将碗筷放进盆里,“这两个月,厂里怎么样?”
“听聂厂长那意思,一二分厂生产还行,就是军管得更严了,进出检查特别仔细。三分厂现在生产那种给很厚的水泥板加厚的木板已经正常供给了,我都已经在账上看到收入了。说是防空洞用的,塑料车间出的薄膜,也被征用了,好像部队用来做什么伪装还是雨布。对了,雷科长抽调了好多人去训练,厂里差不多所有青壮工人都轮训了一遍,现在每天早晚还能听见操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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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哥?在吗?”是林贤的声音。
林墨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弟弟林贤,他穿着供电所那种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小包点心,身旁是何雨水
“哥,听说你回来了,我跟雨水过来看看。”林贤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比起两年前,他明显成熟了不少,工程师的气质在沉稳的举止间透出来。
“快进来。”林墨侧身让开,朝里屋喊了声,“妈,小敏,林贤和雨水回来了。”
程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满脸惊喜:“哟,小贤来啦!雨水也来了,回去看电芯了吗?刚刚一大妈抱过去说要看看小表妹。”
“还没呢呢。”何雨水轻声说着“我现在过去看看”。
林旸和林玥也摇摇晃晃跑出来叫着叔叔和婶子。程秀英擦了擦手,赶紧给林贤和何雨水倒水:“你们吃饭了没?没吃就在这儿吃,正好多做点。”
“妈,不用忙,我们吃过了。”林贤接过水杯,“就是听说哥回来了,过来坐坐。”
“那你们聊。”程秀英看说着就去忙了。
“哥,你这趟去设计院,听说搞出大动静了?”林贤压低声音,眼中带着佩服,“我们供电所都听说了,战备工程新方案,节约近三成工程量,还能平战两用。我们所长开会时还提了一嘴,说轻工系统出了个人才。”
“都是集体的智慧,我不过提了个思路。”林墨摆摆手,转了话题,“你们供电所现在怎么样?战备状态下,电力保障压力不小吧?”
提到工作,林贤的神色认真起来。他喝了口水,声音压得更低:“压力确实大。上面下了死命令,一级战备期间,必须确保重点单位、军工企业、指挥机关、还有像你们厂这样重要外贸和战备生产单位的电力供应,绝对不能出任何闪失。”
“我们所里现在实行三班倒,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所有主线路、变电站,每天至少巡检两次,重点地段加派人力蹲守。应急预案修订了好几版,连战时临时供电线路怎么架设、关键节点怎么防护,都反复演练。”
林墨听得仔细:“居民用电呢?”
“居民区……”林贤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原则上是尽量保障,但真到了紧急情况,肯定是要让路的。所里已经接到了通知,随时准备执行分级限电预案。最紧张的时候,可能除了必要的照明和供水,其他民用负荷都得压下来,甚至拉闸。”
他看了看窗外渐浓的夜色,继续道:“最头疼的是设备老化。很多线路都是四十年代架的,绝缘老化,负荷能力早就跟不上了。平时凑合能用,战时长时间满负荷甚至过负荷运行,隐患很大。可更换新设备、改造线路,需要时间,更需要材料和资金,现在这情况……”
林墨点点头,这和他预想的情况差不多。电力是工业的血液,也是战时最脆弱的环节之一:“紧急应对措施应该有规划吧。”
林贤眼睛一亮:“所里在规划,现在柴油紧张,电机更是紧缺物资,进口渠道几乎断了,国产的产量有限,优先供应更关键的地方。我们所打了几次报告,只批下来两台老式的苏制柴油电机,还是从部队淘汰下来维修翻新的,就这还当宝贝似的,放在所里关键节点做备份。”
他叹了口气:“就算有电机,燃油供应也是问题。战时的燃油管制会更严,能不能及时补给上,谁也不敢保证。”
兄弟俩的谈话进入了更专业也更沉重的领域。何雨水和陈敏在另一边轻声聊着孩子,偶尔往这边看一眼,见他们神色严肃,便也不来打扰。
晚上,林墨躺在床上,陈敏依偎在他身边,轻声说着这两个月家里的琐事,孩子的趣事。林墨听着,手臂环住妻子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林墨便骑车赶往四九城家具总厂。厂区门口,持枪民兵的检查果然比以往更加严格。验证了工作证和介绍信,又简单询问后,他才得以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