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高局长,马代表,既然问到我了,我就说几句心里话。说得不对的地方,两位多包涵。”
他看着高敬山:
“高局长刚才说的风险,我理解。但有一条,我得说清楚——我们厂这次引进生产线,生产出来的板材,主要是用在出口创汇的产品上的。我们厂生产的几个创汇系列你们可能都听说过,不管是在在广交会上还是通过香江转口的贸易都供不应求,而且我们厂设计出口的几个系列家具基本都没有失败的案例,再加上现在国际形势变得更有利于我们出口创汇,所以您担心的积压我觉得不是问题。”
“现在不管是欧洲还是美洲对于家具的要求都是以高端化为主,所以我们厂决定引进的是相对比较先进的生产线,如果用中低档的设备,生产出来的板材达不到出口标准,出口被卡住了?国内市场又消化不了这么多高档家具,才有可能导致库存积压,外汇流失,那这个风险,谁来承担?”
他顿了顿,看着高敬山的眼睛:
“如果南方家具厂愿意跟我一起承担这个责任,那我没话说。或者高局长,您觉得自己愿意跟他们一起扛这个责任?”
高敬山的眉头微微皱了皱,没有说话。
林墨转向马守礼:
“马代表刚才提到崇洋媚外,这个词太重,我不敢接。但有一条,我想请教您——咱们国家的工业基础,是靠自力更生干出来的,这话没错。但自力更生,不等于闭门造车。当年北边援建的一百五十六个项目,不也是引进来的吗?这些项目搭建起来的工业基础,我们现在也用得挺好。”
“设备买回来,放在厂里,是死的。但工人学会了操作,技术人员消化了工艺,它就是活的。正像刚才王团长说的,我们厂这几年,从国外进口了精密设备后组装的生产线,在技术人员拆了装,装了拆熟悉后,最后我们自己能攒出生产线来。虽然比不上原装,但能用,而且很多工厂都希望用上我们的生产线。”
“现在引进的人造板生产线有机会我们也会尝试自己做生产线的,但是如果对照的模板是‘规模小一点,技术档次低一点’我们攒出来的东西什么时候才能达到甚至过国外的设备,我觉得引进不是目的,消化吸收才是目的。他们南方家具厂有这个能力吗?”
他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马代表担心工人有想法,我可以告诉您,我们厂的工人,比我还盼着这条生产线。因为机器越好,生产的东西越好,厂里效益越好,他们的日子就越好。工人社区的就能建起三期、四期,所有人都能住上新的房子。不管是我们房子还是供销社里的新鲜菜,是都他们用创汇换来的。他们比谁都明白,什么叫自力更生,什么叫艰苦奋斗。”
马守礼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没有说话。
林墨最后看向王正国:
“王局长,南方家具厂这个申请,我不完全反对。但有一条,咱们得把话说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沉:
“这个人造板生产线的计划,是我们厂先提出来的。可行性报告是我写的,技术资料是我搜集的,外汇额度是我们厂的利润撑起来的。现在有人想分一杯羹,可以。但得分得明白,分得合理。就像刚才您和高副团长说的,如果不是我们的争取,这次根本就不会有人造板生产线的事,更不会有后面的申请额度的事情,我相信他们对于人造板生产线的认识根本不可能驾驭得了五百万美元的生产线。”
“王团长,您是机械局的局长,对设备和生产线都熟悉,我建议您去跟南方家具厂的赵厂长聊一聊设备和生产线的事情,问一下他们对这个生产线的了解。顺便您也帮忙问一下他们,如果他们拿了跟我们厂的生产线最后驾驭不了,导致产能只能挥我们厂的零头,这样的对比他们能不能接受,是不是还坚持要拿走一半的额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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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的建议是如果考察下来,这一千万用不完,剩下的额度,给南方厂。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我有信心,在谈判中把价格压下来,把最先进的生产线买回来的同时,给他们剩下的额度不会少。”
“高局长刚才说,两条生产线,每家五百万。我相信大家都觉得不合理。而且我可以告诉您,德国人最先进的连续平压生产线,加上配套生产线他们虽然报价一千万,但是空间不小,等我们买完后剩下的额度再买一条小规模生产线,引进的人造板生产线也是除了我们厂在国内也算是顶尖的”
他直视着高敬山:
“高局长,您是管计划的,比我懂。您算算这笔账,哪种花法更划算?”
候机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跑道上隐约传来的飞机引擎声。
王正国靠在沙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说话。高敬山扶了扶眼镜,眉头紧锁。马守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沉默持续了几秒,王正国终于开口:
“小林,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望着外面:
“这件事,先不急着定。考察还没开始,具体情况还不清楚。等到了那边,亲眼看看设备,跟厂家谈谈价格,再作决定也不迟。而且你们的想法和态度我们都已经知道了,我们会再研究的。”
他转过身,看着林墨:
“你先出去吧。再想想,还有什么补充的。登机的时候,我叫你。”
林墨站起身,点点头:“好的,王局长。”
他拎起箱子,朝高敬山和马守礼点点头,转身出了候机室。
走廊里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到走廊尽头,这里是候机大厅,考察团的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地到了,他并没有贸然去接触其他考察团的成员。
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芒洒在跑道上,给那些银灰色的飞机镀上一层暖色。有地勤人员在飞机旁忙碌,推着梯子,检查起落架。远处,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然后腾空而起,消失在东边的天际。
林墨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工走到他旁边,也望着窗外,压低声音说:
“刚才说得不错。”
林墨转过头,看着他。
王工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林墨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慢慢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那个高敬山,”王工的声音很低,“是国家计委的,跟南方厂那边有点关系。具体什么关系,我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无缘无故跳出来争这个额度的。而且居然敢要求对半分,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林墨点点头。
王工又吸了口烟,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