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监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秃顶,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他介绍的是腈纶的工艺流程——聚合、纺丝、拉伸、干燥、卷曲、切断——每一项都讲得很清楚,但一到关键数据,他就轻轻带过”。
讲完,他微笑着看向考察团:
“各位有什么问题吗?”
沉默了几秒。
吴建国举起手,问了一个关于聚合温度的问题。
总监微笑着回答:“聚合温度是我们根据原料特性和产品要求优化的,具体数值因不同产品而异。”
孙博文问了一个关于催化剂的问题。
总监微笑着回答:“催化剂以后我们会‘提供’给你们的。你们不用太关注在这个上面,我们卖设备给你们肯定就会让你们生产出合格的产品。”
陈志强问了一个关于纺丝度的问题。
总监微笑着回答:“纺丝度受多种因素影响,我们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问了几个问题,什么也没问出来。
考察团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杜邦先生微笑着,端起咖啡杯,又轻轻抿了一口。
座谈会继续进行。聚酯工艺,合成氨工艺,尿素工艺,甲醛树脂工艺——每一项都是同样的套路。介绍得很详细,一到关键数据就轻轻带过;提问很热情,一问到核心就微笑回避。
考察团的人憋了一肚子火,却无处泄。在西德不能说就是不能说,在这里不能说他们会找个理由岔开,最难受的是你还不能对他们火。
技术封锁,他们见过。西德人也封锁核心技术,但德国人封锁得直截了当——“这个是专利技术,不能告诉你们”。法国人不一样,他们用精致的茶点,用礼貌的微笑,用热情的接待,把同样的封锁包装得温情脉脉。
但封锁就是封锁。
林墨一直没有提问,只是静静地翻着那本被涂黑的手册。
座谈会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
杜邦先生站起身,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各位辛苦了。今晚我们准备了欢迎晚宴,请大家务必光临。”
晚宴在一家米其林餐厅举行。
餐厅在巴黎市中心的一栋老建筑里,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垂下,白色桌布上摆着银质餐具,每一道菜都像艺术品,精致得让人不忍下口。
侍者穿梭其间,倒酒,换盘,介绍每一道菜的来历和吃法。法国红酒在杯中泛着深红色的光泽,奶酪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甜点的摆盘美得像一幅画。
考察团的人坐在长条桌旁,一个个端着酒杯,却不知该怎么喝。有人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有人把酒杯放在桌上,一口没动;有人拿起刀叉,对着盘子里那块小小的牛排,不知该从哪儿下手。一般的惯例,这种对外招待都会提供被接待人舒服的用餐方式,但是这里就是没有。而且对方是在米其林餐厅接待,你又不能挑他的理。
杜邦先生坐在主位上,身边坐着几个公司的高管。他们优雅地切着牛排,喝着红酒,聊着天,偶尔朝考察团这边投来一瞥。
王正国坐在杜邦旁边,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但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马守礼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水,一口没动。他的目光扫过餐厅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摆设,每一道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明坐在林墨旁边,对着盘子里那块牛排,不知该怎么下手。他小声问林墨:
“林厂长,这……这怎么吃?”
林墨拿起刀叉,示范了一下。周明跟着学,动作笨拙,但总算把牛排切开了。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小声说:“味道还行,就是太少了,不够塞牙缝的。”
林墨笑了笑,没有说话。
林墨的标准和优雅的动作让法国人和王正国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林墨一边指导旁边的几个人用餐,一边用他的目光扫过餐厅。
那些法国人,优雅地吃着,喝着,聊着。脸上带着微笑,眼神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优越感,是傲慢,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西德工厂里那些简单的午餐。香肠,面包,啤酒,吃完继续工作。德国人务实,直接,不搞这些虚的。
法国人不一样。他们把技术封锁包装在精致的礼仪里,让你挑不出毛病,却心里憋屈。
考察团的不少人在林墨的指导下,用不那么优雅的方式吃完晚餐,味道虽然不错,味道虽然不错但是很多人感觉只吃了一肚子气。
晚宴结束,已经快十点了。
考察团的人走出餐厅,站在巴黎的夜色里。塞纳河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河上的游船灯火通明,传来隐隐的音乐声。埃菲尔铁塔在夜色中闪闪光,像一座巨大的灯塔。
没有人说话。
王正国站在最前面,望着那座铁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大家:
“回去。明天还要去法国石油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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