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接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没有慌。
他用了两天时间,把各分厂的原材料库存、消耗、供应渠道梳理了一遍,列了一张详细的清单。木材这块,红星公社及周边几个签了协议的公社的生试验林已经陆续进入采伐期,虽然规模还不足以完全满足生产需求,但能不至于停机。
到三月中旬,各分厂的原材料库存都稳住了,虽然比年前紧张,但至少不会断供。
最让林墨意外的,是工人们的态度。
三月初的那几天,原材料供应最紧张的时候,厂里一度有了停工待料的苗头。韩海峰和孙厂长分别来找他,都说如果再没有原材料,生产线就要停了。
林墨让他们先把现有的料用好,能维持多久是多久,他来想办法。
消息传出去之后,工人们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积极得多。
备料车间的人自己组织了回收队,把废料堆里能用的边角料全部拣了出来,分类堆放,重新投入使用。板材裁切剩下的边条,以前都是当废料处理,现在被收集起来,切成小块,用作小规格板材的原料。
热压车间的人主动优化了生产工艺,调整了热压参数,在保证产品质量的前提下,把板材的厚度控制得更精确一些,这样单位原料的出板率提高了不少。
家具生产车间的人更实在,他们把那些以前觉得“不够完美”但还能用的零部件,重新检验、修整、组装,做成了一批等外品。
林墨知道这些事的时候,正在韩海峰的办公室里看生产报表。韩海峰把这些事一件件说给他听,说完了看着他,等着他表态。
林墨沉默了很久。
“韩厂长,工人为什么愿意干这些吗?”
韩海峰想了想,说了三条原因,每一条都算在点子上。
“第一,咱们厂的福利待遇好,工人社区、百货商店、学校、医院,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工人们看在眼里。第二,这几年咱们厂的展,工人们都参与了,有感情。第三,工人们对您、对陈书记、对厂里的管理层,信任。”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外面有些厂,停工待料的时候,工人巴不得多歇几天,反正工资照。咱们厂的工人不一样,他们怕厂里垮了,怕好日子没了。”
工人怕好日子没了,所以拼命想把好日子留住。
林墨点点头:“你知道就好,以后如果你独挡一面了,这些也是你需要去做的事。”
三月下旬开始,陈枋安的身影在厂里越来越少见。
陈枋安带了哪些人走,林墨心里有数。宣传科的人,那是他的笔杆子,写材料、出简报、通知,样样离不开;工会的几个干部,组织能力强,善于动员群众,搞活动是一把好手;各分厂抽调的年轻工人以及纠察队的人,能写能说,上了街能喊口号、能贴标语。
这些人一走,厂里的空缺就出来了。宣传科的事没人干了,工会的活动没人组织了。最关键的是,生产线上的岗位出现了空缺。那些被抽调走的工人,有不少是在关键岗位上的,他们一走,生产线的运转就受了影响。
林墨没有去找陈枋安,也没有试图阻止他。
他知道陈枋安在做他该做的事——作为样板和旗帜,他被推到了那个位置上,有些事他身不由己必须去做。林墨能做的,就是把厂里的事稳住。
他跟赵启明交代了几句。宣传科的事先放一放,能拖就拖,实在拖不了的人事关系转移的事情,让赵启明帮忙顶一下。工会的活动转到线上,形式上过得去就行了,别搞太复杂。
生产线上的空缺,他从其他分厂调剂。备料车间少了几个人,从五金厂临时调了几个工人过来顶班,活儿不复杂,学两天就能上手。热压车间缺了一个技术员,刘志军自己顶上,他在安装调试的时候跟着外方工程师学了不少东西,技术上完全没问题。
组装车间缺的人最多,他把一分厂几个快退休的老工人请回来帮忙。老工人们二话没说就来了,手里拿着刨子、凿子往工位上一站,腰板挺得笔直。
这一次,陈枋安没有来找他。
林墨也没有去找陈枋安。
陈枋安在上面为家具厂顶了那么久,现在他需要拿着家具厂去做站队,林墨也不能阻止他,哪怕他真的带着那部分愿意跟着他的人去殉道,也是他的选择。
三月下旬到四月初,林墨进入了蛰伏的状态。
现在的他不是懒,不是懈怠,是一种主动的、有意识的“退”。他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能做的事做了,然后就不急了。
每天早上七点到厂,先花一个小时处理日常事务——签文件、批报告、看报表、接电话。九点之后就去各分厂转一圈。备料车间看看原料库存,热压车间看看当天的生产数据,组装车间看看工人干活的状态,五金厂看看钢材的使用情况,皮件厂看看皮革的质量。
中午在食堂吃饭,跟工人们坐在一起,听他们聊天。工人们在他面前不太放得开,说话会斟酌,但他走后他们聊什么他心里有数。无非是那些事——街上的标语,宣传栏里的文章,谁家孩子在乡下待了几年还没回来,谁家亲戚在别的厂已经几个月不出工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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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继续转,或者回办公室看书。他最近在看一本从梁先生那里借来的《中国建筑史》手稿,梁先生在扉页上用毛笔写了一行字——“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字写得很好,笔锋遒劲,收笔干净,像他的人一样。
林墨读到第六章的时候,在书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批注——“音乐会停,建筑会倒,只有人还在。”写完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擦掉了。
擦掉,不是因为写得不对,是因为这种话不该出现在梁先生的手稿上。
下班后,他准时走。现在四点五十,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把文件归拢好,铅笔插回笔筒,笔记本锁进抽屉。五点整,他拎着帆布包下楼,推着自行车出厂门。
陈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岳母一直住在这里,白天照顾她,晚上陪她。林墨下班后负责做饭。他做饭的手艺比陈敏差远了,只会做几个简单的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土豆丝、白菜炖豆腐、偶尔炖个排骨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