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现在的木工水准到多少级了?”
林墨笑了笑:“勉强有三级吧,按照你的进度再过半年就差不多了。”
林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坐在座凳上,目光落在那些榫卯结构上,看得很仔细。林墨没有打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程秀英从灶间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凉亭的座凳上。林玥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奶奶,这西瓜好甜!”
程秀英笑了:“甜就多吃点。”
林旸也拿了一块,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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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靠在座凳的靠背上,望着头顶那片被茅草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阳光从茅草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抽象的画。
他想起陈枋安说过的话——“你比我年轻,比我更有能力,比我对厂里更重要。”
他想起陈老爷子说的话——“时代变了,对木匠的要求也变了。”
他想起梁先生说的话——“以后你要是有什么新想法,别藏着。写下来,画出来,跟我说说。”
他想起赵副师长说的话——“林厂长,你这个同志,行。”
他想起那个人的话——“林厂长,好好干。”
他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十一月下旬,上面的“专班”下来了。说是“专班”,其实就是几个人,开着一辆吉普车,到各个单位走了一圈。没有大规模的调查,没有声势浩大的运动,就是找人谈谈话,了解了解情况。
家具厂那边,林墨听赵启明说,专班也去了。找了几个厂里的老人谈话,问了问厂里的情况,问了问陈枋安的情况,问了问林墨的情况。
“他们问你什么了?”林墨握着话筒,声音很平静。
赵启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问了你的工作情况,问了你的政治表现,问了你在灾区的事。我如实说了。你在厂里这些年,干的都是实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林墨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还有一件事。”赵启明的声音压低了,“上面了一个口头通知,要求各单位‘减少不必要的政治活动’、‘集中精力抓生产’。具体怎么说,我念给你听。”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赵启明念了一段。措辞很正式,但核心意思很明确——大字报要少贴,批判会要少开,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能减就减,把精力放在生产上。
林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这在很多人看来是好事。”
赵启明在电话那头点了点头,虽然林墨看不见,但他还是点了。
“我也觉得是好事。厂里的工人们这几年折腾怕了,就想安安心心干活、稳稳当当挣钱。现在上面有这个意思,下面的人心里也踏实一些。”
林墨没有接话。他想的是比“踏实”更远的东西。
这场十年的风暴,终于要停了。虽然还没有正式的文件,还没有明确的结论,但风向已经开始变了。从“专班”的到来到口头通知的布,从大字报的减少到批判会的消失——所有的迹象都在表明,上面正在收网。
林墨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十一月的天,高远而澄澈,几朵白云在天上慢慢飘着,像一艘艘慢悠悠的帆船。
“厂里的事,怎么样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赵启明应了一声:“你放心。周明轩在盯着技术,韩海峰在盯着生产,王振华在盯着全面。厂里的盘子稳着呢。”
林墨没有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他进入到工坊坐在书桌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木箱。
木箱还是老样子。榆木的箱体,铜皮的包角,榫卯的结构,开关的地方是一个鲁班锁。他拨弄了几下,锁开了,箱盖翻开,里面那些牛皮纸袋安安静静地躺着。
除了家具设计类的图纸,他开始整理记忆里的其他资料,主要是后世工业展的资料。
他整理了好几个行业,除了家具的还有服装、食品、家电、汽车、电子、化工、钢铁、煤炭——每一个行业的展脉络,从七十年代末到新世纪初,他都尽可能详细地写了下来。什么时候兴起,什么时候饱和,什么时候转型,什么时候衰落,他都记得。
新技术新产品的资料,他整理得最杂。从彩色电视机到个人电脑,从移动电话到互联网,从数码相机到智能手机,从新能源汽车到人工智能——他能记住的都写了,记不清的打了个问号,留待以后补充。
他看着那些图纸和资料,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