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端起茶杯,没有接话。
茶喝完了,老吴站起来,伸出手。
“林顾问,梁先生的事,您放心。我会尽全力去办。”
林墨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度。
“老吴,拜托了。”
老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茶室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五中旬,广交会也到了尾声。
轻工部和外贸部联合召开的行业座谈会,在羊城宾馆的会议厅举行。
会议厅很大,能容纳两百多人。主席台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几个搪瓷缸子和文件夹。台上坐着几个人——轻工部的、外贸部的、广东省二轻局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台下坐满了人,各省二轻厅、重点家具厂、人造板厂的负责人,加起来一百多号人,黑压压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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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这个位置不显眼,但视野很好,能看清台上的每一个人,也能看清台下大部分人的表情。
李干事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大半本。周明坐在后排,相机挂在脖子上,随时准备拍照。
座谈会的第一天,主要是领导讲话。
轻工部的领导先言,讲了半个小时,内容很全面——国际国内形势、行业现状、存在的问题、今后的方向,都讲到了。言稿是准备好的,念得很流畅,偶尔抬头看看台下,目光扫过全场,在每个省份的代表身上停留一两秒。
外贸部的领导接着言,也讲了半个小时,重点讲出口创汇的重要性,要求各单位“千方百计扩大出口,为国家多创外汇”。语气比轻工部的领导严厉一些,措辞也更直接。
广东省二轻局的领导最后言,主要是表态——一定认真落实部里的指示精神,努力做好本职工作,争取今年出口创汇再上一个新台阶。
领导们讲完,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墨坐在台下,没有鼓掌,只是在本子上记了几个要点。
下午是分组讨论。一百多人分成五个组,每个组二三十人,在会议厅旁边的小会议室里讨论。讨论的主题是“如何扩大轻工产品出口”,要求各单位结合自己的实际情况,谈问题、谈困难、谈建议。
林墨被分在第三组,组长是江苏省二轻厅的一位副厅长,姓陈,五十来岁,圆脸,说话和气,但做事很干练。
“各位,今天下午的讨论,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说什么。”陈副厅长开场,“部里的领导说了,这次座谈会,就是要听大家的真话、实话、心里话。不要怕说错,说错了也不要紧。”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没人说话。
然后,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举起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操着一口东北话,嗓门很大。
“陈厅长,我先说两句。我是黑龙江的。我们那边的情况,大家都清楚——木材资源丰富,但加工能力不行。我们有树,有木头,但做不出好东西来。设备老化,技术落后,产品档次低,卖不上价。”
他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出口?我们倒是想出口。但我们的产品,人家看不上。水曲柳的家具,款式老,做工粗,包装也差。送到广交会上,摆在那里,没人问。好不容易来了个客商,问两句就走了,嫌贵,嫌不好。”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有人叹气。
陈副厅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
“老张,你们有没有想过搞技术改造?引进一些新设备,开一些新产品?”
“想过。”老张叹了口气,“但没钱。省里没钱,部里也没钱。引进设备要外汇,我们没有外汇指标。”
陈副厅长没有接话,目光扫过会议室。
“其他人呢?谁接着说?”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举手了。他是浙江的,说话慢条斯理,文绉绉的。
“我们浙江的情况,跟黑龙江不一样。我们没有那么多木材,主要是靠竹材和生材。竹编、草编、藤编这些小物件,是我们的强项。做工精细,款式新颖,价格也便宜。出口情况还可以,主要销日本和东南亚。”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但问题也不少。一是原材料涨价,竹材、藤条的价格年年涨,成本压不下来。二是劳动力成本也在涨,年轻人不愿意干这个,都去工厂了。三是市场竞争激烈,东南亚的国家也在搞这些东西,价格比我们便宜。”
“你们有没有想过搞机械化?”有人问。
“想过。”戴眼镜的中年人苦笑了一下,“但竹编、草编、藤编这些东西,机械化搞不了。一上机器,就不是那个味了。客户要的就是手工的感觉,机器做出来的,人家不要。”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举手了。他是四川的,皮肤黑,皱纹深,一看就是常年在基层跑的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川普口音。
“我说两句。我们四川的情况,更恼火。木材资源有,但都在大山里,运不出来。修路要钱,我们没钱。设备有,但都是老掉牙的,修都修不好。技术员有,但留不住,都跑到沿海去了。我们想搞出口,但连国内的市场都保不住,哪有精力搞出口?”
他说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像喝闷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