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在一个卖旧家具的摊位前蹲下来。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条湿毛巾,正跟旁边的人用粤语聊着天。
林墨的目光在那把太师椅上多停了两秒。椅子的漆色已经旧得黑,靠背板是整块硬木做的,没有雕花,没有镶嵌,只在边缘处走了一道极细的阴线,线条干净利落,收尾处微微上挑,像是书法里的顿笔。。
摊主指了指让林墨看底部。底部的榫头露在外面,榫肩与卯眼的咬合处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胶水或铁钉的痕迹。林墨用手指摸了摸榫头的断面,又看了看椅腿的纹理,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把椅子不错林墨问。
摊主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也懂木?
懂一点。
这把椅子怎么卖?他问。
摊主报了个价,不算高,也不低。林墨想了想,没有自己开口,而是侧过头看了杨振华一眼,用眼神示意他过来。
杨振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林墨指了指椅背,这张椅子不错。
杨振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皱了皱眉头:这椅子看样式就是普通的太师椅,。
普通的东西,才值得看。林墨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注意椅背的弧度。这个弧线不是随便砍出来的,是经过反复推敲的。坐上去的时候,腰部刚好被托住,受力均匀。普通工匠做不出这个弧度,得是常年做硬木家具的老师傅才有的手感。
他顿了顿,又把椅子翻过来,指着底部一处不起眼的痕迹:这里,原来应该有一个落款。被人磨掉了。磨得很仔细,不仔细看不出来。但你看旁边这块木料的颜色,跟别处不一样——这里原来刷过一层薄漆,后来又被刮掉了。是故意不让人认出这把椅子的出处。
杨振华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这把椅子来路不小?
材质是顶级的紫檀。林墨的声音更低了,现在这种料,已经很难见到了。落款被磨掉,说明原来有款识。不让人认出来,说明它来路讲究。
杨振华沉默了几秒钟,额头上开始冒汗。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
多少钱?他问。
林墨竖起手指比了个数。杨振华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他三个月的工资。他蹲在原地没动,抬头看了一眼摊主,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他报的是紫檀的价格,不过这张椅子不单只是紫檀的价值林墨问。
杨振华咬了咬牙:
他站起来,开始跟摊主谈价。杨振华的精明在这一刻全回来了,他先用粤语跟摊主聊了几句家常,又抱怨了一下行情不好,然后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以一个比林墨暗示的价位低了不少的价格把椅子拿了下来。付钱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但脸上的表情还装得很镇定。
摊主帮他把椅子用旧报纸裹好,又用麻绳捆结实了。杨振华把椅子扛在肩上,走出几步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三个月的工资啊。我媳妇知道了得骂死我。
你放在家里藏二十年,别卖。林墨说,等行情起来了,你家小子说不定能靠她在乡下建个四五层的房子,在羊城也能买个房。
杨振华愣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你确定?
他还不知道林墨说的在羊城的意思。
确定。
杨振华嘴咧开了,又赶紧收回去,怕被人看见似的。他扛着椅子往前走,步子明显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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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几步,林墨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停下来。那个摊位很小,只铺了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几件东西——一只碗口粗的笔筒,表面刻着一幅山水;一方砚台,边角有磕碰;还有一只巴掌大的木屏风,屏面雕的是一枝寒梅,枝头的花苞只开了两朵,其余的还紧紧裹着。
林墨蹲下来,拿起那只木屏风。屏风是红木的,边框用的是紫檀,屏面的雕工极细,梅花的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对着晨光能看见光线透过木纹的纹路。他把屏风翻过来看背面,背板是另一块木料镶的,严丝合缝,看不到任何接榫的痕迹。
这个屏风。他把屏风放回原处。
摊主报了个价,林墨示意杨振华付钱。杨振华扛着椅子站在旁边,看着他付钱,忍不住问:这个屏风又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林墨把屏风小心地包好,但雕工这么好,保养得又仔细,不会比你这把椅子差。
杨振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摇了摇头。他扛着椅子,林墨背着帆布包,两人继续在巷子里走了一截。林墨又挑了几件给母亲程秀英的礼物——一块进口的羊毛围巾,一盒老字号的药材,还有一对包着银边的老花镜。
等两人从天光墟另一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斜斜地照在骑楼的墙面上,把青灰色的砖照出一层暖意。杨振华把椅子放在路边的台阶上,抹了把汗,长长地吐了口气。
每次来天光墟都是大半夜,一出来就是大白天。也不知道是该叫还是。
黎明市。林墨说,天光墟,天光之前开墟,天光之后闭墟。名字取对了。
杨振华还在琢磨那把椅子:你说能建房子,那得是多久以后的事?
快的话十年,慢的话十五年。林墨喝了口粥,你只要别急着卖就行。放好了,别受潮,别暴晒,有人会主动上门找你。
杨振华点了点头:林墨,你今天买那些书,也是想着以后升值?
不全是。林墨说道,有些书,可能不会再版了。里面的东西,也就断了。
杨振华听懂了这句话,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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