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桌对面安静了十几秒钟。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
周副局长看了局长一眼。局长全程没有插话,但此刻他轻轻点了点头。周副局长转回目光,那几页纸被他拿起来,又放回桌面,指尖在纸页边沿按了一下:林顾问,您刚才的说法,我们需要内部再沟通。日程的事,回头我再跟您确认。
林墨收起那几页纸,放回文件袋:不着急。我们后面一个月基本都还在沪市。
他站起身,把文件袋递给李干事,又转向周副局长:明天开始我先去看木材一厂和木材二厂,你们按原计划安排就行。
周副局长也站了起来,伸出手:好。我让办公室的人陪您去。
两人握了握手。林墨转身走出会议室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后背上,直到他拐过走廊尽头的转角。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传来楼下马路上隐约的汽车喇叭声。李干事跟在他身后,快步走了几步,与他并排:林顾问,刚才你说日程可以调整,他们有松口的意思吗?
没有。林墨说,但也没有把路堵死。
从第二天开始林墨一行开始了按部就班的考察和调研。
十一月上旬,沪市的夜风已经有了初冬的凉意。
林墨坐在房间里,正想着调研的事情。
门被敲了三声,李干事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林顾问,还没睡?
睡不着。林墨把笔记本合上,正好你来了,过来坐。
李干事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盖子揭开,热气冒出来,是一杯新泡的茶。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材料:明天去建材全产业链厂区和木材仓储流通枢纽,这两处的资料我整理好了,都在文件箱里。
林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叶是沪市本地出的龙井,清香淡雅,入口回甘,今天下午在红木家具厂,你注意到他们仓库角落那批旧料没有?
李干事想了想:是不是靠墙那堆?有几块已经黑了,像是放了很久。
林墨放下搪瓷缸子,那不是废料。那是从老家具上拆下来的构件。我走近看了一眼,有一块雕花板是清代的老东西,看纹样和刀法,应该是苏作的路子。
他们的意思是不想在红木家具厂里谈这件事。李干事说。
他们不想谈,我们就不要提。林墨说,但心里要有数。红木家具厂既然能有那一批旧料,说明类似的构件在沪市的民间存量不小。以后要搞木料资源调查,不能只盯着新料。
李干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那些科研点的事,你有什么想法?李干事放低声音,那天周副局长那番话,意思很清楚。
林墨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是怕我带着任务来的。我提到的那几个单位,他都拦得死死的,连开口的余地都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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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们继续争取?
争取是一定的,但不能蛮干。明天傍晚我约了赵长河赵厂长,他在沪市轻工局干过几年。到时候跟他打听一下情况,看看那几家科研机构的底细。知己知彼,才能谈条件。
行,我明天把行程空出来。
林墨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那条窄巷在夜色中格外安静,隔了几十米外的街角有一盏路灯,灯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铺成一片斑驳的碎金。李干事,你说咱们这几个月在各省跑,真正的收获是什么?
李干事沉默了一下:各省的资源分布和技术底子,还有各省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林墨转过身看着他:记住一句话。我们这次调研的真正目的,不是收集数据,而是找到连接各省的那个节点。数据可以汇总,但节点只能靠走才能找到。沪市就是节点之一。
李干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那我明天把考察清单再梳理一遍。如果他们只肯放行生产线和贸易节点,我们就把这些地方往深里挖,争取从侧面把技术信息拼出来。
林墨重新在桌边坐下,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好,就这么办。另外,你明天早上把前期各省的调研数据再核对一遍,尤其是几个关键指标——木材综合利用率、人造板产能、胶水配方水平、设备国产化率,这些数据要有统一的统计口径,便于横向对比。
两人在房间里又谈了一个多小时,把各省的材料重新过了一遍。李干事把之前记下的疑点和缺口逐一核对了原始笔记,林墨则把几个模糊的数据重新标注了来源和可靠程度。
李干事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林墨叫住他:明天晚上我见赵厂长的事,不要跟沪市轻工局的人提。
明白。李干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顾问,你觉得他们最终会松口吗?
不知道。林墨说,但不管松不松口,我们都要把该看的东西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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