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塔里,肉丸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很低,很沉,没有往日的嬉皮笑脸:“主人,这个人的伤,我也没办法。他的金丹碎了,修为散了,命在旦夕。我能帮他续命,但治不好。要治好,得找天材地宝,得花大价钱。”
我没说话。我把手从王明的手腕上移开,放在他的胸口上。他的胸口很凉,心跳很弱,但我能感觉到,感觉到那一点点微弱的热量,那一点点顽强的生命力。
他在坚持。他还在坚持。
我不会让他死。
我把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跳。然后我催动了体内的气血,把气血化成一股温暖的气流,从他的胸口灌入他的体内。气血顺着他的经脉——那些还完好的、还没有完全断掉的经脉——缓缓流动,像一条小溪,流过干涸的河床,流过龟裂的土地,流过枯萎的草木。
气血所到之处,那些裂开的伤口开始愈合,那些断裂的经脉开始连接,那些移位的五脏开始归位。但只是表面上的愈合,只是临时的连接,只是暂时的归位。他的伤太重了,我的气血只能帮他稳住,只能帮他续命,我让气血稍微旺盛点。
然后我从腰间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玉瓶,里面有我炼制的丹药。我把丹药塞进王明的嘴里。他的嘴巴闭得很紧,牙关紧咬,我掰不开。我没有硬掰,怕把他的下巴弄脱臼了。我把丹药含在自己嘴里,用灵力化开,化成一股温热的药液,然后对准他的嘴唇,把药液渡了进去。
药液顺着他的喉咙流下去,流得很慢,很慢,像一条蛇在爬行。他的喉咙肿了,食道伤了,吞咽很困难。我用灵力引导着药液,一点一点地往下送,送过喉咙,送过食道,送到胃里。
药液进入胃里的那一刻,他的身体震了一下。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一震,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然后又摔了回去。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手指动了一下。药开始起效了。
我继续往他体内输送气血,同时用神识观察着他体内的变化。药液从胃里扩散开来,化作一股股暖流,流向四肢百骸,流向五脏六腑,流向丹田经脉。
那些碎裂的金丹碎片,在药力的作用下,停止了消散,开始缓慢地、艰难地聚拢。那些断裂的经脉,在药力和灵力的双重作用下,开始重新连接,像两根断了的线头被人重新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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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移位的五脏,在药力的引导下,开始缓慢地、痛苦地归位。
他的心跳在加快,从每分钟不到四十下,慢慢升到五十下,六十下,七十下。他的呼吸在变得平稳,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的喘息,而是有了节奏,有了规律。
但他还是没有醒。
我继续输送气血,继续引导药力,继续观察着他的变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牢房里的其他人都在看着我们,没有人说话。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抽搐,不是痉挛,是动了一下,是想要睁开,但睁不开。他的嘴唇也动了一下,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俯下身,耳朵凑到他的嘴边,听见了他说的两个字。
“芷……兰……”
我的鼻子一酸。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但还是很小,很小,小得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芷兰……恩赐……对不起……”
他的眼角,有泪。不是一滴,是一行。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肿胀的脸颊,流到耳朵里,流到稻草上,流到那些血痂和伤口上。泪水是咸的,流到伤口上会很疼。但他没有反应。他已经不知道疼了。
他的疼,已经过了人类能承受的极限,过了神经能传递的上限,过了他的大脑能处理的阈值。
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但他的心没有麻木。他的心还在疼,还在痛,还在滴血。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涩。然后我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用灵力刺激他肩井穴。这是人体上一个很重要的穴位,刺激这个穴位可以让人清醒。
气血灌入肩井穴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又震了一下,比刚才那一下更剧烈,更猛烈。他的眼皮开始剧烈地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冲出来。
他的嘴唇也在动,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呓语。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强烈得像一场风暴。
终于,他的眼睛睁开了。
先是左眼,慢慢睁开,像一扇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
眼皮肿得厉害,只能睁开一条缝,但那条缝里有光,有微弱的光,像深夜里的萤火虫,像暴风雨中的灯塔。然后是右眼,右眼睁得更慢,更艰难,眼皮上的血痂裂开了,渗出一丝鲜血。他的右眼比左眼肿得更厉害,只能睁开一半,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聚焦困难。
他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辨认我是谁,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像是在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像破锣被敲响,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缝。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吃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嘴唇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在抖。
“这位……恩公……”
他顿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只是说了四个字,就已经耗光了他刚攒起来的一点力气。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一台破旧的风箱。我按住他的胸口,把灵力送进去,帮他稳住呼吸。
他缓过一口气,继续说。声音还是很轻,很慢,很吃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我的心上。
“你不用……浪费……这么好的丹药……”
“我已经……是将死之人了……这丹药……给我是浪费……你应该……留着自己用……”
他说到“浪费”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哽咽了。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苦,是因为不甘。我能听出来,那个声音里的不甘,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但是……我对不起……常芷兰……和……王恩赐……”
他说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变了。变得柔软了,变得温暖了,变得像春天的风,像夏天的雨,像秋天的落叶,像冬天的雪。这两个名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像是变成了两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等着他,喊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