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王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垂下来了,松松散散地拖在地面上,他那张平时总是堆着精明笑容的鼠脸上,此刻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的复杂状态。
他盯着的那片区域里有一只老鼠——是的,一只老鼠,但那只老鼠的大小大约相当于一座宫殿的规模,通体银灰色的毛像一层层钢针一样覆盖着全身,它的尾巴比它的身体还长出两三倍,尾巴末端分成了三叉,每一叉都缠绕着不同颜色的法则光芒。
那只巨鼠在战场中穿梭的度极快,快到它的轨迹在视野中留下了一串残影,像一条银灰色的光线在战场中来回折返着。它每一次折返都伴随着它的尾巴甩出去,三叉尾巴上的法则光芒在甩出去的瞬间会形成三道不同颜色的弧形光刃,光刃切过的地方,无论是人族修士的护体法则还是妖兽的鳞片防御,都像纸一样被切开。
鼠王舔了舔嘴唇,那动作带着他骨子里改不掉的习性,但他的声音是沉下去的:老子的祖宗里出过这号人物?老子怎么从来没在族谱里见过这种级别的?老子就知道我家往上数三代都在地底下打洞偷东西,什么时候出过这种能用法则光刃切别人护体的?
蝙蝠王站在他旁边,盯着的是投影中另一侧的一片区域。那片区域里有一群蝙蝠——严格来说是十几只飞行类的妖兽,它们的形态介于蝙蝠和某种猎鹰之间,翼展极大,通体黑紫色的羽毛覆盖着身体,头部保留着蝙蝠的特征,但翅膀展开了之后带着一层金属般的光泽。
那群蝙蝠妖兽在战场中盘旋着,每一次俯冲都会从它们口中喷出一层暗紫色的声波——肉眼可见的、带着波纹的暗紫色声波,那声波扩散开之后,被波及到的目标会先是一阵剧烈抖动,然后从内部爆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的。
蝙蝠王盯着那群蝙蝠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层他极力掩饰但还是没完全压住的微微颤抖:它们的声波……和我的声波同频。但我用的是声波探路、声波攻击,它们的声波……它们用的是声波切割空间。它们出声波的时候,被声波触及的那片空间会先被震出一层裂纹,然后从裂纹内部把目标挤爆。我不如它们……差了不止一层。
蝙蝠王和鼠王的声音还没落下去,蟑螂王那边忽然没了声响。那不对,因为蟑螂王平时虽然话不算最多,但他那张甲壳覆盖的脸从不会真正安静下来,至少他那对触须总是时不时地抖一下,像两根永远在探测空气中的信息素的雷达天线。但此刻他彻底僵住了,连触须都定在原地,像两根被冻住的黑色细丝。
他盯着的是投影中那片区域最偏、最暗的一个角落,那个角落里几乎没有什么耀眼的光芒,没有贯穿天地的光柱,没有炸裂的法则光环,没有横贯天际的刀光剑影。那个角落是暗的,灰暗的,像被其他战场的余晖遗漏了的缝隙。但那道缝隙里面,正在缓慢地移动着一具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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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身影的外形轮廓,像一只蟑螂。
这话说出来很简单,但如果真的描述那具身影的体量——它的背甲宽度大约相当于一座宫殿的横向跨度,它的六条腿每一条的长度都比城墙的高度还要出许多,它腹部的节状结构每一节都像一辆巨型战车被竖起来摞在一起的厚度,它头顶的两根触须像两根横跨天际的巨型桥梁,从它头部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迷雾般的战场景象深处看不全长度。它的体型在那些动辄身高百丈千丈的巨人族和神族之间不算最大的,但它身上覆盖着的东西,让它成了那片战场的角落里最扎眼的存在。
它身上闪耀着五颜六色的光。
不是一种光,不是几种光,是无数种颜色同时在它背甲表面的每一寸上交替闪现着。那些颜色涵盖了能想象到的所有色域,赤、橙、黄、绿、青、蓝、紫、金、银、白、黑,还有介于这些颜色之间的一切过渡色,还有一些从未在自然界中出现过的、只有在法则层面才能被感知到的颜色——暗沉到近乎虚无的灰蓝色,明亮到近乎刺眼的透明色,带着流动感的漩涡色,像星云翻涌般的斑驳色。那些颜色在它背甲表面流淌着、交织着、互相覆盖着又互相分离着,像一整片不断运转中的彩色星系被压缩到了它甲壳的每一寸上。
那些颜色并不是浮在表面的涂层,蟑螂王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些颜色是从甲壳内部渗出来的。每一道颜色的流转都伴随着一层极其细微的法则波纹从甲壳表面扩散开去,波纹扩散的距离很短,大约只有一丈左右就会消散,但那每一道波纹消散之后,甲壳表面被波纹覆盖过的那一小片区域会闪亮一下,然后恢复成原来的彩色流动状态。
那意味着那些五彩光芒是从它甲壳内部的法则核心直接渗透到表面来的,它的甲壳本身就是一层活的、不断运转中的法则屏障,那些颜色是法则在运转过程中自然散出来的可见光谱,像一台极度精密的机器在运转时自然产生的热量辐射一样。
而那具五彩蟑螂所面对的方向,是战场正中央那片战况最惨烈、碰撞最密集的区域。它的六条腿撑在地面上,保持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移动节奏,每一条腿落下去的时候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彩色脚印,脚印里的彩色光芒持续了大约两三息才会消散。
它的移动方向是直直地朝着那片战况最密集的区域,没有任何迂回、没有任何闪避、没有任何试探性的停顿,就是一种我就是要往那边走的姿态。
它进入那片密集战区的时候,至少有三道不同来源的攻击同时落到了它身上。一道是来自天空的暗金色光柱,一道是来自侧面的翠绿色藤蔓缠绕,一道是来自地面的土黄色地刺穿刺。暗金色的光柱撞在它的背甲上,背甲表面的彩色光芒剧烈地闪了一下,然后那道光柱像水撞在石头上一样从背甲表面滑开了,滑开的方向变了九十度,拐了一个完全不合理的弯朝另一个方向射了出去。
翠绿色的藤蔓缠绕上来裹住了它的一条前腿,那根藤蔓上的生命法则符文亮得刺眼,明显是某种高阶束缚手段,但它那条前腿上的彩色光芒猛地涌了一下,涌动的颜色从五彩缤纷变成了一种单一的深红色,那种深红色从甲壳表面渗出来附着在了藤蔓上,藤蔓上的生命法则符文从被接触到的地方开始,像被火烧到的纸一样从边缘朝中心卷曲萎缩,整根藤蔓在不到一息之内从翠绿色变成了焦黑色,然后碎成了粉末从它前腿上脱落了下去。
土黄色地刺从地面拱起来刺中了它腹部的一节,那一节腹部的彩色光芒瞬间全部变成了厚重的土黄色,地刺撞击上去的声音像两块同等硬度的金属碰撞在了一起,地刺从尖端开始碎裂,一节一节地碎成了粉末,而它腹部的那一节甲壳上只留下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白色印记,那个印记在彩色光芒流淌过去之后两息之内就消失不见了。
它承受了三道攻击,没有还手。
它只是继续朝前方移动着,像什么事情都没有生一样。然后它前方的战况密集区里涌过来了一头体型庞大的妖兽,那头妖兽的形态像一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甲虫,通体暗红色,头顶长着一根螺旋形的独角。那头暗红甲虫妖兽朝着五彩蟑螂正面撞了过来,度极快,独角尖端凝聚着一层暗红色的压缩法则光芒,明显是全力一击。五彩蟑螂终于停了步,它的前两对腿同时抬起来,形成了一个防御姿态,然后它的背甲表面所有的彩色光芒在那一瞬间全部熄灭了,变成了完全的漆黑。
那漆黑持续了不到半息,然后从漆黑的正中心炸开了一圈五颜六色的光晕。
那道光晕扩散的度极快,快到了肉眼追不上的程度,它撞上了迎面冲来的暗红甲虫妖兽。暗红甲虫妖兽的独角撞进那道光晕的时候,光晕的颜色从五彩缤纷瞬间压缩成了一种单一的金色,金色光芒从碰撞点沿着暗红甲虫妖兽的独角蔓延上去,覆盖了它的头颅、覆盖了它的躯干、覆盖了它的六条腿、覆盖了它的整具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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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甲虫妖兽在被金色光芒完全覆盖之后大约一息,它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那些裂纹的走向不是随机的,是沿着它甲壳的天然纹路展开的,像被什么东西精准地找到了每一处结构薄弱点。
裂纹扩大到一定程度之后,整头暗红甲虫妖兽从内部被某种力量撑裂了,碎裂成了数百块大小不一的碎片散落在了地面上,那些碎片落地之后还带着一层金色余晖闪烁着。
五彩蟑螂收回了前腿,重新恢复成六腿撑地的姿态,继续朝前方移动。它的背甲表面的彩色光芒重新恢复了五彩缤纷的流转状态,颜色流淌得比之前更加明亮了一些,仿佛吸收了什么养分。
蟑螂王从刚才起就一直张着嘴,他的那对触须在微微颤着,不是那种正常的、探测信息素的颤动,是一种更细碎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动的颤。
他盯着那个五彩身影,盯着它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颜色的变化、每一次被攻击之后的反应,他那张覆盖着深褐色甲壳的脸上,那双复眼里反射出来的光,正以一种极快的度变换着颜色——从深褐色变成浅褐色再变成暗金色再变成某种混合了多种颜色的杂色,像他的复眼正在自动模仿那具五彩蟑螂背甲上的颜色变化。
五彩蟑螂在投影中越走越远,它的彩色背甲在战场那些巨大的身影之间依然醒目得像一颗移动的彩色星辰。它走进了一片激烈的交战区域之后,没有停下来加入战斗,而是直接从那片区域的中间横穿了过去,五彩光芒在它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彩色尾迹,尾迹消散之前,被尾迹触及的那些正在交战中的身影——不管是敌是友——都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因为那道彩色尾迹里带着一种本能层面的压制力,像更低级的生物遇到了更高级的捕食者时身体自动做出的应激反应。
蟑螂王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后背甲壳上,最中心的那一块区域,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闪了一下。那闪光的颜色很浅很淡,只有一丝暗金色的光。
他感觉到了,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背中央,手指摸到那块甲壳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他努力压住了但没能完全压住的波动:我的甲壳在共鸣……它在和那个东西共鸣……那是它的血脉碎片残留在这片战场里的回声,正在隔着几百万年被我的甲壳接收到……老子……老子可能真的有祖宗来过这里……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低到了几乎听不清的程度。他的触须垂了下来,他的六条腿微微弯曲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那姿态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朝着某个方向弯了弯腰的姿势。
七只噬魂虫从我肩膀上弹起来,围在我头顶形成了一个环形。它们盯着投影中一个极小的角落——那个角落里有一群微小的、通体幽蓝色的、半透明的虫形身影。
那些身影的大小大约只有成年人的拳头大,但它们的数量极多,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像一片幽蓝色的云层。它们每一次集体移动都会拖出一道长长的幽蓝色尾迹,尾迹经过的地方,周围的法则光芒会暗淡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颜色。有一只幽蓝虫影扑到了一头正在战斗中的人形妖兽身上,那头妖兽先是一僵,然后它的体表迅覆盖上了一层幽蓝色的薄光,再然后那头妖兽的肉身开始从实体变成半透明、再从半透明变成完全透明、最后像一缕烟一样消散了。
七只噬魂虫中最年长的那只出了一声低鸣。那声低鸣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激动,又像是畏惧,又像是某种被牵引出来的本能深处的回响。它说那些幽蓝色的虫影用的是噬魂之力的根源形态,不是吞噬魂魄,是直接从法则层面抹除目标的存在,不留痕迹。它说它们的噬魂之力只能吞魂魄,那些虫影能吞存在的本身。
小花她盯着的是投影中一片比较偏远的区域,那片区域里生长着一朵花。那朵花的形态没有多特别,就是一朵巨大的、通体碧绿色的、花瓣半透明带着光泽的、花蕊呈现深紫色的花朵。那朵花的尺寸大约相当于半座小山的大小,它生长在一处已经被战斗夷平了大半的地面上,根茎深深地扎进了地底深处。然后那朵花的动作来了——它的花瓣猛地张开到了极限,整个花冠朝前倾覆下去,像一张张开到极限的嘴朝前方咬下去。
它前方那片区域里大约有数百个正在混战的身影,有妖族、有人族、有其他的妖兽,那些身影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同时吸住了一样,全部朝那朵花的方向飞过去,像被吸进漩涡里的叶片。
那些身影飞进花冠内部之后,花瓣合拢了,花冠内部的深紫色花蕊亮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那朵花吞掉了大约半个战区的参战者。小花的藤蔓在她体表猛地收紧了一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本能深处涌上来的、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波动:那朵花……那朵花叫吞天食地花。把所有灵力全部集中到了吞噬和同化能力上,一口下去能吞掉自己体型百倍以上的东西直接消化成养分。我以后也要学它
投影还在继续播放。三只月亮的光柱还在交汇着,那片铺天盖地的古战场画面还在我们的头顶不断放映着。人族的、妖族的、妖兽的、巨人族的、神族的、魔族的,所有参战者都在那片投影中展现着完全出我们认知范围的战斗方式。那一击下去,法则像雨一样落,空间像纸一样碎,时间像水流一样被随意拨弄。
我们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没有人说话。连平时话最多的肉丸子都沉默了,就站在那根肋骨顶端,仰着头看着那个和他同源的暗金色椭球身影在战场中不断射出法则光网。连平时最暴躁的鼠王都安静了,尾巴拖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只三叉尾巴的巨鼠在战场中来回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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