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但或许是王建国那副虚心求教、而且确实抓住了问题关键的模样,让他有了些谈兴:
“我在……以前接触过一些高精度机床的主轴设计,那边对温控和热变形补偿的要求极其苛刻。有些思路,或许可以借鉴。比如,采用特殊的热膨胀系数匹配的材料制作轴承座,或者设计一种主动的、基于温度反馈的微量预紧调整机构……当然,这听起来有点复杂,成本也高。”
“特殊材料?微量预警调整?”
王建国眼中适当地露出惊讶和感兴趣的光芒。
“沈组长,您这思路……真是让人茅塞顿开!成本高不高另说,这思路值钱啊!哪怕不能全用,只借鉴一两点,比如在轴承座材料上下点功夫,或者改善一下润滑方式,配合更合理的游隙,说不定就有大改善!您刚才说的那种‘主动预紧调整’,具体是怎么个原理?有这方面的资料吗?哪怕是国外的,咱们也可以批判地看看嘛!”
他巧妙地引导着话题,既表现出对沈墨思路的极大兴趣和认可。
又将讨论牢牢限制在“借鉴思路”、“批判参考”的“安全”范围内,并隐隐指向了“国外资料”这个沈墨可能的信息来源。
沈墨看了王建国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似乎有些意外于王建国的敏锐和接受能力,也似乎是在判断他是否真的只是出于技术探讨的目的。
片刻,他才低声道:
“原理不复杂,无非是传感器、执行机构和反馈控制。但实现起来,需要精密的机械和电子技术。资料……有一些,不过大多是非公开的。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看有没有相关的、可以公开参考的思路。”
他没有提描图纸,
但非公开、可以公开参考这些词,已经是一种隐晦的回应和承诺。
王建国知道,第一次试探性的接触,成功了。
沈墨接下了这个难题,并愿意提供帮助,尽管方式依旧隐秘。
“那就太感谢沈组长了!”
王建国真诚地说,
“不管成不成,您这思路就帮了我们大忙!回头我按这个方向,再仔细琢磨琢磨,形成个初步想法,再向您请教!”
“谈不上请教,互相学习。”
沈墨淡淡地说完,端起碗,将最后一点菜汤喝掉,然后拿起窝头,起身,
“我先走了,你慢用。”
看着沈墨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王建国慢慢收起了脸上兴奋的表情,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深邃。
第一步,迈出去了。
沈墨这条危险的线,已经开始为他所用。
……
后院的野猫与孩童嬉闹,终究只是过眼云烟。
街道王主任在接到院里几位大妈确凿的反映,并亲自去那间空房查看过一番。
除了野猫粪便和几块显然是孩童丢弃的破瓦片,再无他物后,关于可疑交易的疑云,似乎也就随着那几声猫叫,渐渐消散在四九城灰扑扑的空气里。
王主任没有再找过王建国,只是在一次街道组织的卫生检查中,顺口提了句“要注意保持院里环境卫生,清理卫生死角”。
算是为这件事画上了一个不咸不淡的句号。
部里那份“抗洪救灾奖励”的红头文件,终于在几天后,由李秘书亲自送到了王建国手里。
一个印着部委抬头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十元现金和一张奖状。
钱不多,但在年的春天,足以让一个双职工家庭宽裕地过上一两个月。
王建国没有声张,只是在下班后,将信封原封不动地交给了李秀芝,低声交代了几句。
第二天,李秀芝恰巧在三大妈、二大妈都在公用水池边洗衣服的时候,拎着一个崭新的竹壳暖水瓶和两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盆,喜气洋洋地回了院。
暖水瓶在阳光下反射着崭新的光芒,搪瓷盆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哟,秀芝,买新暖壶了?这盆也好看!”
三大妈眼睛最尖,立刻凑上来。
李秀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因意外之喜而略显腼腆的笑容:
“嗯,建国他们部里不是了点奖励嘛,就想着家里那个暖壶胆老是炸,盆也漏了,干脆换了。这钱啊,也就是个意思,看着不少,一买这些东西,也就差不多了。”
她的话语里,既有对奖励的珍惜,也有钱不经花的实在感慨。
将一个依靠丈夫奖励、精打细算改善基本生活的贤惠主妇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部里奖励?哎哟,那可是大喜事!建国就是有出息!”
二大妈也羡慕地附和。
“啥出息不出息的,就是组织上鼓励。”
李秀芝谦虚道,但眉梢眼角的喜色是掩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