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礼堂那场表彰大会所带来的短暂喧嚣与光环,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
虽然激起了几圈涟漪,甚至在水面映照出片刻耀目的光彩,但终究缓缓沉入了潭底,被日常的、永不停歇的、名为“工作”的暗流所吞噬、覆盖。
王建国胸前的奖章,只在大会当日和随后的两天依照不成文的惯例佩戴,之后便被他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干净,与那份鲜红的表彰证书一起,收进了办公桌最底层抽屉的深处,并上了锁。
荣誉需要被妥善保存,以示尊重,但更明智的做法,是让它远离日常的视线,避免其成为不必要的焦点或负累。
王建国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聚光灯聚焦的那十几分钟。
而在那之后,在每一个平淡甚至枯燥的案头,在每一次或公开或私下的交谈,在那些水面之下无声涌动、随时可能改变航向的暗流之中。
陈正部长在他言后所说的那两个字——“不错”,分量远比那枚奖章要重。
这两个字像一枚无形的印章,在某种程度上重新定义了王建国在部里,至少在陈正部长这一系人马眼中的位置。
这种变化是微妙的,不易捕捉,却又无处不在。
李秘书送文件来时,笑容里的恭敬多了几分亲近的意味,偶尔会顺便提一两句看似无关、实则颇有深意的闲话。
比如“陈部长昨天在会上又提到要狠抓技术落实”,或者“计划处的老赵,最近好像对你们厂那个改造项目的预算有点不同的看法”。
其他处室的负责人,与他沟通协调跨部门事务时,效率似乎提高了。
那些惯常的推诿扯皮、公文旅行明显减少,很多以前需要反复协调甚至需要陈正部长亲自批示才能落实的资源调配,现在报上去,批复的度快得令人惊讶。
当然,王建国也敏锐地察觉到,随之而来的审视目光也变得更加隐蔽和复杂。
一些以前关系尚可的同事,笑容似乎更加热情,但眼神深处却多了点别的东西,或许是羡慕,或许是探究,也或许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个别资格更老、却晋升无望的中层干部,偶尔投来的目光里,会带着一种混合了审视与淡淡酸意的复杂情绪。
更有甚者,在非正式场合的闲聊中,会有人“不经意”地提起“老王这次可是简在帝心了”、“以后可要多关照”之类的话,看似恭维,实则是一种隐晦的试探,甚至可能埋着软钉子。
王建国对此心知肚明,保持着高度的警醒。
他依旧每天提前到办公室,将办公桌擦拭得一尘不染,然后开始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报告、请示、批复。
他参加所有必须参加的会议,言时依旧审慎务实,有理有据,但绝不轻易对出自身职责范围或背景复杂的问题表明确看法,多用“需要进一步研究”、“建议听听相关处室意见”等中性措辞。
他的态度始终不卑不亢,对上级保持应有的尊敬,对同事保持适当的距离和礼貌,对下属则要求严格但处事公允。
他刻意地、持续地淡化着表彰可能带来的任何特殊性。
在食堂吃饭,他依旧和相熟的同事坐在一起,聊的依旧是工作、技术、家长里短,绝口不提大会上的细节或领导的评价。
有人当面祝贺,他总是谦逊地表示“都是组织培养,同志们支持,我个人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他甚至有意识地将一些原本可以由他独立处理、但容易出成绩的事务,以集思广益、挥集体智慧的名义,提请相关科室或领导小组共同研究,将可能的功劳分散出去。
他深知,在体制内,尤其是在眼下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时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古训从未过时。
越是得到赏识,越要表现得沉稳、低调、顾全大局,越要懂得分享和平衡。
他不能给任何人留下翘尾巴、得意忘形或者恃宠而骄的印象。
那无异于自毁长城。
表彰带来的光环,必须被他小心翼翼地收敛、内化,转化为更扎实的工作能力、更谨慎的处世之道、以及更广阔的人脉资源,而不是张扬在外的资本。
……
几天后,沈墨来部里参加一个关于“工业系统节能降耗新技术应用探讨”的专题研讨会。
这类研讨会通常务虚多于务实,但沈墨似乎每次都会认真准备,带来一些虽然往往因为前或不切实际而难以被采纳,却总能引思考的技术思路。
散会后。
沈墨没有像其他参会者那样匆匆离去,而是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好他那总是塞得鼓鼓囊囊的旧帆布挎包,看似随意地踱步到了王建国的办公室门口。
“王处长,没打扰吧?”
沈墨推了推眼镜,站在门口,脸上是惯常的平静无波。
“沈工?快请进。”
王建国从一份关于东北林区请求调拨新型油锯的报告中抬起头,放下笔,起身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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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开完了?这次有什么新思路?”
沈墨走进来,在对面那张旧木椅上坐下,将挎包放在脚边,摇了摇头:
“老生常谈。无非是降低设备空转率、改进锅炉燃烧、推广节能灯具。真能落到实处,当然好。但很多瓶颈,不在技术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