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翻找、分拣、吞咽和沉默中,缓慢地向前爬行。
春天真正站稳了脚跟,窝棚外泥泞干涸,野草疯长,甚至冒出了几簇不知名的、颜色黯淡的小野花。
许大茂的身体似乎也适应了这种最低限度的生存模式。
虽然依旧虚弱,但咳嗽基本止住了,手脚也有了点力气,至少能提着装满塑料瓶的破筐,走更远一点的路去收购站。
虽然回来时依旧累得像要散架。
他和傻柱之间那种古怪的共生关系,也似乎达成了一种更稳固的平衡,或者说,是一种更深的麻木。
这天傍晚。
傻柱回来得比平时晚,脸色却不像往常那样疲惫麻木,反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压抑的兴奋。
他把沉甸甸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扔,出“哐啷”一声比平时更响的撞击声。
“今天撞大运了!”
傻柱难得主动开口,声音嘶哑却透着点亮光。
他蹲下身,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口,从里面掏摸出几块黑乎乎、沾满油污的金属件,看形状像是某种机器上拆下来的零件,沉甸甸的。
“瞧见没?黄铜的!分量足!”
他又掏出一小捆剥了皮的、闪着暗红光泽的铜线,
“还有这个!纯的!妈的,不知道哪个厂子大清库存,扔在垃圾堆边角,让老子捡着了!”
许大茂凑过去看,眼睛也微微亮了一下。
他认得,这是好货,比那些易拉罐铁皮值钱多了。
果然,傻柱又从袋底掏出几个完整的、厚重的铝合金框架,以及一小堆混杂的、但明显能分出类的其他金属。
“这下能多换不少钱!”
傻柱咧了咧嘴,露出被劣质烟熏得黄的牙齿。
那笑容在他苍老憔悴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但确实是许久未见的、属于“收获”的喜悦。
许大茂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开始分拣,把铜件、铜线、铝件、铁件仔细分开。
他的手因为长期接触污物和冷风,皮肤粗糙皲裂,但动作比刚恢复时稳当了许多。
分拣完今天的“大货”,他又把自己下午捡的那一小筐塑料瓶和纸壳倒出来。
今天他的收获一般,只有小半筐瓶子和几块不大的纸壳。
傻柱看了一眼,没像往常那样挑剔,只是哼了一声:
“行了,蚊子腿也是肉。”
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坐下歇着,而是走到那个当做“碗柜”的破木箱旁,从最里面掏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藏着小半瓶最廉价的散装白酒。
“今天高兴,整一口。”
他对着瓶口喝了一小口,辣得龇牙咧嘴,却长长舒了口气,仿佛把一天的辛劳和憋闷都吐了出去。
他把酒瓶往许大茂那边递了递,动作有些僵硬,眼神也没看许大茂。
许大茂愣了一下,看着那脏兮兮的瓶口,犹豫了一瞬。
胃里长久缺乏油水,对酒精有种陌生的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酒瓶,也对着瓶口抿了一小口。
劣质酒精灼烧着喉咙和空荡荡的胃,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暖意,咳嗽差点被勾起来,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两人都没说话,窝棚里只有炉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一口廉价的散装白酒,在这个破败的窝棚里,竟成了某种难以定义的、带着苦涩气息的“庆祝”和“分享”。
没有碰杯,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眼神交流,但某种东西,似乎在这沉默的、共享劣酒的时刻,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纯粹的施舍与依赖,也不是仇敌,更像是在无边泥沼中,两个偶然挨得近一点的挣扎者。
在某一刻,感受到了同一种寒冷的颤抖,于是不约而同地,向那微弱得可怜的火星,靠近了微不足道的一寸。
第二天,傻柱果然卖了个好价钱。
他回来时,除了照例的馒头,居然还带回来一小块肥多瘦少、颜色暗淡的猪头肉,用油纸包着,散着油腻的香气。
还有一小袋榨菜丝。
“改善伙食。”
傻柱言简意赅,把东西往充当桌子的破木板上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