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程机械,没有废话。
夜晚,是这个“家”最难熬的时候。
客厅的灯泡是傻柱换的一个最小瓦数的节能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空荡的四壁。
两人通常没什么娱乐,也无力娱乐。
傻柱有时会坐在破椅子上,对着炉火呆,一坐就是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大茂则早早躲进他的阳台“卧室”,躺在硬纸板铺的“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外面街道隐约的车声,和隔壁邻居家传来的、模糊的电视声或说话声。
那声音如此遥远,又如此真切地提醒着他,自己身处一个“正常”的社区,却过着与“正常”毫不相干的生活。
他会摸着褥子底下那个冰凉的铁皮小汽车,心里空落落的。
一次,许大茂半夜被尿憋醒,轻手轻脚地起身,想去卫生间。
路过傻柱卧室门口时,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看见傻柱并没有睡,而是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就着那点昏光,静静地看着。
距离有点远,许大茂看不清照片上是谁,但傻柱看照片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
不再是麻木或沉郁,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温柔的专注,里面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思念、愧疚,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柔软。
许大茂心里猛地一震,赶紧收回目光,蹑手蹑脚地走开。
他猜,那照片上的人,很可能是娄晓娥,或者何晓,又或者……
是早已去世的何大清?
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那是傻柱的世界,他无权窥探,也无意窥探。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与这残酷现实格格不入的柔软角落吧,他想。
新“家”的生活,就这样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凝滞的度,向前滑动。
没有温暖,没有希望,甚至没有像样的冲突,只有日复一日的生存劳作,和深夜里无边无际的沉默与茫然。
他们像两株被移植到贫瘠土壤里的、早已枯萎的老树,勉强靠着一丁点水分维系着不死,却再也不出新芽,开不出花。
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而他们能做的。
似乎只是这样,一天一天,在这间冰冷的、空荡的、带着霉味的旧房子里,沉默地耗下去。
直到生命终了。
或者出现某个谁也预料不到的、打破这潭死水的变数。
而窗外,春意渐浓,梧桐树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街上的行人衣衫渐薄,笑容似乎也多了些。
但这些,都与这间三楼角落里的屋子,与屋里的两个老人,毫无关系。
他们的春天,似乎永远停留在了很多年以前,那个同样充满算计、却也偶有微光的院里,再也回不来了。
……
另一边。
农机所。
清晨六点二十,闹钟在床头柜上执着地震动。
王新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按掉,动作利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技术人员的精确习惯。
房间里还弥漫着昨夜翻阅技术资料留下的、淡淡的纸张和油墨气味,混合着单身汉住所特有的、略显清冷的气息。
他坐起身,揉了揉因熬夜查阅国外最新传动系统论文而有些涩的眼睛。
窗外天色微明,能听到小区里早起的鸟儿啁啾。
他在部属农机研究院传动系统研究室担任副主任,高级工程师。
这个头衔和岗位,对王新民而言,意味着稳定、专业、以及日复一日与图纸、数据、金属零件打交道的沉静生活。
没有商场搏杀的惊心动魄,也没有机关里错综复杂的人际倾轧,更多的是实验室里的反复测试、车间里的躬身实践,以及与合作农场、生产厂家之间就某个具体技术参数展开的、有时略显枯燥却务实的讨论。
他满足于这种状态,觉得这才是他——
一个继承了父亲踏实作风、更适合与机器而非人精打交道的技术员,该走的路。
简单洗漱后,他走进狭小的厨房,用昨晚剩下的米饭加了点水,在炉上煮成一碗稀薄的粥,就着酱菜,安静地吃完。
妻子而儿女则是在分配的宿舍楼里,他每天晚上都要彻夜研究,自然没空回去。
收拾好碗筷,换上那身洗得有些白、但干净平整的深蓝色工装,这是他在研究院最常穿的行头。
工装左胸口还别着研究院的徽标和“王新民”的名牌。
七点十分,他开着那辆车龄过十年的国产轿车,驶入依旧稀疏的早间车流。
车是老款,内饰简单,但动机保养得不错,运行平稳。
收音机调在交通广播,但他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开着车,脑海里还在回想着昨天在试验台上,那个新型差器在高重载测试时出现异常振动的数据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