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民回到办公室,感觉比在实验室待一天还累。
这种协调工作,非他所长,也非他所愿,但身处研究室副主任的位置,又难以完全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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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泡了杯浓茶,站在窗前休息眼睛,看着试验场上,几个工人正在调试一台新型玉米收获机的割台。
下午,他和小刘,以及液压组的老李带着两个技术员,一头扎进了传动实验室旁边的联合测试间。
各种规格的轴、套、密封件、液压阀块摊了一地。
他们拆装、测量、模拟加载、记录数据、争论、再尝试。
汗水浸湿了工装的后背,手上沾满了油污。
期间,王新民接到女儿打来的电话,说这周末不回来了,要和同学去郊区做个社会调查。
他回了句“注意安全,钱够吗?”便又投入到紧张的测试中。
直到傍晚六点多,他们才勉强拿出一个初步的、通过增加一道特殊组合密封和调整安装公差带,可以在现有接口尺寸下满足使用要求的临时方案。
虽然不算完美,但至少为项目推进争取了时间,后续可以再优化。
众人都松了口气,带着满身油污和疲惫散去。
王新民最后一个离开测试间,仔细检查了电源、气源是否关闭,仪器是否归位。
回到办公室,他瘫坐在椅子上,不想动弹。
窗外天色已暗,试验场上的灯亮了起来,勾勒出那些钢铁巨兽沉默的轮廓。
他打算休息片刻就回家,路过图书资料室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墙角那个高大陈旧、漆面斑驳的铁皮档案柜。
那是研究室传承下来的“老家当”,里面存放着建院以来的一些重要技术档案、早期项目图纸、以及许多早已过时、但或许有历史参考价值的文献资料,平时很少有人动。
柜子最下面一层的门似乎没关严,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有些凌乱的牛皮纸袋和旧期刊的一角。
王新民想起,前几天小刘好像提过一嘴,说想找点早年关于履带拖拉机转向机构设计的参考资料,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
反正也累了,不如随便翻翻,换换脑子。
他这么想着,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费力地拉开那扇有些生锈变形的柜门。
一股陈年的纸张、灰尘和淡淡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他蹲下身,就着办公室昏暗的灯光,在那一大堆杂乱堆积的牛皮纸袋和旧书刊中翻找。
大多是些六七十年代的技术标准、苏联译着、以及一些早已停产的老型号农机维修手册,纸张泛黄脆弱。
他翻得有些漫不经心。
突然,他的手碰到一个硬硬的、用厚牛皮纸仔细包裹、边缘用细麻绳十字捆扎的扁平方形物件,不像书,也不像图纸筒。
他有些好奇,把这个包裹从一堆杂物里抽了出来。
包裹很沉,表面落满灰尘。
他吹了吹灰,就着灯光,看到牛皮纸的空白处,用已经褪色的蓝黑墨水,写着一行竖排的、力道十足的小楷字迹:
“技术革新资料汇编(-年)——肉联厂”。
肉联厂?
王新民心里一动。
父亲王建国以前,就是在市里最大的肉联厂,京城肉联厂,后来改制为肉食品公司,工作过。
从屠宰工一直干到分管生产的副厂长。
难道这是父亲当年工作过的单位留下的东西?
怎么会流落到农机院的档案柜里?
可能是某个技术交流活动后留下的,或者当年并归过某个工业部门?
他解开那已经有些脆化的麻绳,小心地打开牛皮纸包裹。
里面是厚厚一摞同样泛黄、但装订整齐的十六开大小印刷品,像是内部行的技术资料或简报汇编。
封面是简单的红色铅字印刷标题,下面标注着单位和年份。
王新民随手翻开一页。
里面大多是那个年代典型的技术文章风格,介绍一些生产工艺的小改小革、设备维修经验、节能降耗措施等等,配着粗糙的线条示意图。
他快浏览着,目光扫过一篇篇充满时代烙印的文字。
忽然,他的目光在一篇文章的配图上停住了。
那是一张略显模糊的黑白照片,似乎是从某份报纸或简报上翻拍下来的。
照片上,一个穿着洗得白的旧工装、理着平头、面容清瘦但眼神异常明亮专注的年轻工人,正站在一台庞大的、结构复杂的机器旁,手指着机器的某个部位,对围在身边的几位老师傅和干部模样的人讲解着什么。
机器上挂着“自动屠宰流水线”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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