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清溪书屋乱得不可开交,各个惊惶不安,在执事人等的指挥下忙着挂经幡,垂白布,另要预备着香烛台案,各僧各道开坛念诵,还得替大行皇帝梳洗更衣,奉安入殓。
当真是人仰马翻,沸反盈天。
令窈早已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宫女装束,深深垂着头,混在往来奔走的宫人之中。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东边,那里是龙驭宾天之处,此刻已被重重人影与白幡隔绝。
院门口忽的一阵骚动,只见宜妃哭哭啼啼扑入院内,鬓散乱,满面泪痕,悲声凄切:
“主子爷!主子爷!您怎么……怎么就这么丢下奴才走了?前几日不还好好的吗?您让奴才往后可怎么活啊……”
她哭得哀恸欲绝,几欲晕厥。
紧随其后的荣妃一把搀扶起她,宜妃却是一推,踉踉跄跄上了月台,朝着暖阁叩不止,哭声更是撕心裂肺。
令窈远远看见,心中原本因即将获得自由而生的隐秘雀跃,也不由自主地添上了几分物是人非的悲凉酸楚。
她心里念叨着定要死在他前头才好,省得到时候哭也哭死,这般肝肠寸断的模样,着实熬人。
如此想,待回过神来已是上了小舟,顺着飘着浮冰的湖面徐徐往南边小门而行。橹声咿呀,格外清晰,却又被道和堂的喧嚣与哭嚎所掩盖。
令窈坐在船头极目望去。
这是她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地方。自畅春园初成,她便随玄烨住了进来,从青春少艾到两鬓微霜,几乎大半生时光都消磨在这座巧夺天工的园林之中。
原以为会在这里终老,埋骨于斯,却没想老了老了,竟要以这种方式远走他乡,永别帝京。
目光所及皆是熟悉的景致,一砖一瓦,一树一木,似乎还留有旧日痕迹。
琉璃瓦覆了素尘,失了往日的金碧辉煌;曲廊的朱栏垂着冰凌;石桥洞下还卧着薄冰。
残荷的枯梗从冰面刺出,挑着一团团棉花似的积雪,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竟有几分逸笔草草的水墨小品,疏淡苍劲。
风是极淡的,只够叫琼枝玉树的影子,在粉墙上微微一颤。唯有那株罗汉松格外精神,苍翠的针叶托着雪,竟托出了一树银闪闪的光华。
纯约堂后那片梅林,在这严寒中火红地开了一片,红得灼眼,红得惊心,像是要在这漫天的素白中,不管不顾地烧起来似的。
忽有枯枝“喀”一声断了,雪粉簌簌跌进湖石缝隙里。
这声响过后,天地反倒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船头撞碎湖面上的薄冰,咔嚓裂开。
远处重檐的轮廓渐渐融在雪雾之中,恍若丹青圣手的淡墨晕染。
整座园子好似把自己卧成一方温润的玉,在壬寅年的雪里像一未写完的词。
“主子,到了。”翠归小声道。
令窈收回目光,扶着翠归的手上了岸,曲曲折折绕过几个墙角便见一处极窄的门。
此刻园内大乱,人人自顾不暇,这处偏僻角落更是无人值守,进出自由。
迈过门槛便见五辆马车,前三辆显然是坐人用的,车窗紧闭,帘幕低垂;后两辆则堆满了箱笼,用油布苫盖得严严实实,绳索捆扎得结实。都已准备妥当,就等她到来。
沁霜站在不远处与赵昌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脸上并无多少悲戚,甚是轻松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