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哭了吗,小鱼?”白述舟指尖落下,顺着少女的眉骨、眼睑,滑到挺立的鼻尖,指腹细腻地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祝余的眼睫毛刮蹭着指尖,带着淡淡的痒意,她的皮肤有些干燥,没有泪水。
“没。”祝余回答得短促利落,按住女人的手,避开过于灼热的触碰,“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要一直吃药压制吗,即使有了联邦的武器援助,前线的磨合也需要时间,如果联邦不答应……”
“她们会答应的。”白述舟被她突如其来的疏离刺得一怔,却还是温声解释,指尖不自觉蜷起,“联邦不可能看着帝国覆灭,只要虫族对帝国的决心有所忌惮,它们就会做出新的选择,一整棵生命树的诱惑对虫母来说是致命的,同样,如果虫族率先攻击的是联邦,帝国也不可能坐视不理。人类必须联合,我们并非毫无希望。”
“别担心,我已经有对策了,世界上不可能有没有弱点的生物,凡事都是一体双面,虫母既然非常庞大,行动就定然迟缓,只要杀了虫母,失去指挥的虫族便是一盘散沙,它刚脱壳还很虚弱,一定亟需补充力量……”
白述舟说得温和而坚定,祝余眼前浮现出的却是预言中的画面。
无穷无尽的死亡蔓延,焦黑的土地上尸横遍野,虫族残暴地咬死坚毅的战士,一口一口啃咬着血肉和能量,它们将Omega和能源掠夺回巢xue,那裏幽暗潮湿,满是断肢与腥臭……然后是,她的死亡。
一眨眼的时间,平行线中千百种死亡的可能性。爆炸、轰鸣,她看见黑暗中骤然升起的、最后的光芒。
“找到虫母的本体,从内部攻破吗?”
“小鱼好聪明,”女人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所以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赢的。预言中,代替太阳的浑浊眼球,已经暴露了虫母的方位,很快一切就都会结束了……”
白述舟像哄孩子那样,不断安抚着祝余,一如之前抚摸着那颗小小的琉璃蛋,用最温柔的嗓音低语。
那是非常令人安心的触感,一下下拍在少女清瘦的脊背,竟让她宁折不弯的腰杆也软下去。
末日将至,她们都很清楚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可白述舟依然说得那么笃定,游刃有余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稳稳托举着过去和未来。
“谢谢。”祝余突然说。
“为什么突然道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白述舟抚摸她的指节一顿,“小鱼?”
她想要把祝余的脸捧起来,看看她眼底的情绪,少女却把脸埋得更深了。
“我不知道,谢谢你爱我。”
“你是个好公主,好领袖。你做了所有能做的,所有该做的,我相信帝国一定会在你的带领下越来越好的……”
这些话疏离到有些奇怪,非常公事公办的口吻,像一根细密银针缓缓刺入皮肤。
白述舟的手僵在半空。她捧起祝余的脸,这一次祝余没有躲,任由她捧着,可那双漆黑眼眸什么都无法解读。
“小鱼,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没有别的了。”
“我想听你说关于你自己。”白述舟的指尖轻抚过她的脖颈,每一次触碰都激起细微的颤栗,“你还好吗?”
祝余看见了未来,看见了整个宇宙,一步踏出,她将要背负的是人类的命运。
白述舟却独独看见一个祝余。
孤独的、沉默的,她如此平静地出现在她的世界,闪烁着将要熄灭的回光。
我的小鱼,你还好吗?
祝余:“我很好,至少我不再一无所知,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也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现在我已经得到了。”
异常冷静的回答,少女漆黑的眼眸像是一汪深渊,白述舟站在岸边,明明她的那么平静,她却觉得她在不断向下坠落。
“小鱼,对不起,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不要憋在心裏,好不好?”白述舟俯身,凑近祝余的脸,浅蓝色眼眸满是担忧,近乎虔诚地啄吻她的发顶。
祝余慢慢摇摇头,挣脱开来。
缺失的记忆被填补,她手上沾染的鲜血并不比白述舟少,她躲在神识海深处逃避了那么多年,竟然如此平静地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真可怕啊……
她并不是圣人,她胆小且怕死,她从第一天握住刀的时候就知道,她想要活下去。
所以当那个愤怒、绝望的她,想要将一切都还给白述舟时,她还是醒来,强行在最后打断。
她不想死,她还贪恋着这个世界,她不想死在白述舟怀中,小小的AH-003或许会希望如此,幻想着死在姐姐怀中,就能够让对方永远记住自己。
很自私的想法吧?她一直是个很自私的人,不论是和AH-001,还是白述舟相比。
胃部翻涌着,祝余已经可以理解一切了,她清晰地看见了命运。
“我知道,你只是为我好。”压下心底酸胀的钝痛,祝余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抛弃我的,哪怕是关在笼子裏的笨猫看见门开了也应该知道要跑了。”
“我只是……只是以为我们会一起走,我以为你也和我一样,却忘了你的家就在这裏。”
她从小就在实验室长大,这个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如果没有实验室的救治,她根本就见不到白述舟,如果当时白述舟回头,她可能永远也不会逃出实验室,就此成为帝国的一柄利剑,没有自我思想……她绞尽脑汁地想了又想,竟然没有任何可以怪罪的人。
放归野兽的时候,也需要在它们屁股上踹一脚,大喊一声“永远也别再回来了!”
而白述舟仅仅是没有回头罢了。
白述舟也挺倒霉的,只是好心喂了一下路边的流浪狗,就这么被死缠烂打地赖上了。
祝余甚至有点想笑,抿着唇,先一步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我也会做好我该做的,现在我们真的两清了。”她很冷静地开口。
白发女人猛地僵住。
“什么……?”白述舟仓皇握住她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什么意思?小鱼,我不明白……我爱你呀,我们很快就可以开启新的生活了,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