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彦宸笑得比刚才还要夸张。他甚至笑得蹲了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米。
苏星瑶看着他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自己也终于是绷不住了。
原来,那些曾经让她觉得无比屈辱、无比失败的、充满了悲伤的记忆,在另一个人的耳朵里,也可以变成一个……这么好笑的段子。
“别笑了!”她伸出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脚,轻轻地踢了踢他,“有什么好笑的!”
“抱歉抱歉,”彦宸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勉强站直了身子,但脸上依旧是藏不住的笑意,“我就是觉得……有点可爱。”
“可爱”这个词,让苏星瑶的脸颊,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那你……就没有朋友吗?”彦宸终于恢复了正经,好奇地问道,“离家出走,一般不都是去朋友家借宿的吗?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这个问题,像一根小小的针,轻轻地,刺破了刚才那片充满了笑声的、轻松的气氛。
苏星瑶脸上的那抹红晕与笑意,缓缓地,褪了下去。
“朋友?”苏星瑶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我有很多朋友。生日的时候,她们会送我最漂亮的礼物;考试得了第一,她们会第一个跑过来恭喜我;文艺汇演的时候,她们会坐在第一排,为我鼓掌。”
她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甚至带着几分残酷的语气,说出了那个结论。
“但是,能听我说这些的,一个都没有。”
“我不信。”彦宸摇了摇头,他觉得这个结论,过于绝对了。
苏星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涉世未深的、天真的孩子。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说。
“初二的时候,我有一次,因为选课外兴趣班的事情,跟我爸妈大吵了一架。那一次,我真的跑出去了。我去了当时我最好的一个朋友家,她叫文文。”
“我哭着跟她说了所有的事情,她抱着我,陪我一起骂我爸妈是‘专制的暴君’。我告诉她,我再也不想回家了,我要在她家住下。她向我保证,绝对不会告诉我爸妈,她会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故事讲到这里,一切都还像是一部充满了“少女义气”的、温暖的青春电影。
“结果呢?”
“结果,”苏星瑶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自嘲,“我连她家的晚饭都没吃到。两个小时不到,我妈妈的车,就精准地,停在了她家楼下。是文文的妈妈,给我妈妈打的电话。”
“后来,我妈还特意当着我的面,打电话给文文的妈妈,表扬了她的‘家教’。再后来,文文就成了我们学校那一年的‘三好学生’。她的推荐评语里,有一条是:品德高尚,乐于助人。”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
天台上的风,似乎也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苏星瑶用冷静的口吻继续说,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将所有情绪都冻结在了底下:“你看,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的朋友们会围着我转,追捧我,羡慕我,核心原因,并不是因为我‘苏星瑶’这个人有多好,而是因为我姓‘苏’,因为我的父母能为她们的父母,带去某些潜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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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复述一道数学公式的推导过程,冷静,客观,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冰冷的锋利。
“所以,当我的‘任性’,和我父母的‘权威’,生冲突时,把我‘完璧归赵’地交还给我父母,然后收获一份来自苏家的、心照不宣的人情……这对我那位朋友的家庭来说,难道不是一个风险最低、收益最高的‘最优选项’吗?”
这番话,充满了成年人世界里那种冷静到残酷的、关于利弊权衡的逻辑。从一个十几岁少女的口中说出,更显得无比的悲凉。
天台上的风,似乎也停滞了。彦宸脸上那最后一点残存的笑意,也终于彻底消失不见。他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用最锋利的语言,为自己的孤独,作着最精准的、不留情面的注解。
许久,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同意。”
苏星瑶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在她给出了如此完整的、毫无破绽的逻辑闭环之后,他还会说出这三个字。
“我不同意你的那个词——‘出卖’。”彦宸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这个词,太重了,也太……傲慢了。”
“傲慢?”苏星瑶的眉头,第一次,因为他的话而轻轻蹙起。
“对,傲慢。”彦宸点了点头,他没有丝毫退缩,而是选择直视着她那双写满了困惑的眼睛,开始了他那套永远不按常理出牌的、却又总是能直击问题核心的“歪理邪说”。
“苏星瑶,你有没有想过,换作是我,”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如果那天,是你哭着跑到我家,说你离家出走了,再也不回去了。你知道会生什么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坦荡,语气平静,仿佛即将展开一场有理有据的、逻辑严密的辩论。
然而,在他的脑海里,一个名为“苏星瑶离家出走之我家一日游”的、灾难级别的快进短片,已经以越光的帧率,疯狂地闪现了起来。
【场景一:清晨。】
闹钟响起,他睡眼惺忪地走出卧室,赫然看见一个穿着他那件宽大的、印着米老鼠图案的旧t恤当睡衣的苏星瑶,正站在客厅里。t恤下露出光滑……
——停!打住!画面过于危险,思想过于龌龊!彦宸,你是个正人君子!这段掐了,绝对不能播!
【场景二:上午九点。】
门铃被按得震天响。他一开门,苏星瑶那对平日里看起来无比体面、此刻却披头散、双眼通红的父母,像两头了疯的狮子一样,咆哮着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群扛着摄像机的本地新闻记者……